黄羊平的夜风裹着沙,打得牛皮毡帐噼啪作响。
李继迁侧躺在羊毛毡上,鼻梁上的布条渗着脓水,跟皮肉粘到了一处,稍微动一下就是钻心的疼。
嘴唇干裂,他半声不吭。
帐外有人在吵口粮。风干羊肉剩不了多少了,散给几百号人,一人分不到巴掌大一块。
“吵什么……撵远些。”他哑着嗓子开口。
亲卫出去呵斥了两声,喧闹很快被风吞没了。
箭是乜布射的,擦着鼻梁骨划开半张脸,本不致命。
要命的是伤口发了炎,连着烧了好几天。
更要命的是族里老巫开的药不对。他试了一碗,浑身发软,不像治伤的路数。找人验过,果然掺了砒霜。量不大,要命还差点火候,就够他躺着起不来。
李继迁闭了闭眼。
颉利那两根断指是他亲手打的,马群和盐路份额也是他亲手抢的。咩兀部的人记仇。
只是没想到这一刀捅在这个时候。
帐帘一掀,冷风灌进来。
李继冲端着碗炒面糊走进来,搁在他身边。
“大哥,先喝口。外头有些动静。”
”……什么动静。“
”环州青冈岭北坡,尹宪的人又筑了新寨,看样子开春还要往北推。庆州方向也调了兵马往延州走,不像是寻常换防。“
李继迁心里默念尹宪的名字。
这人不打大阵,只一步一步筑寨蚕食,像织网似的困人。但这是宋朝经营西北的老法子,未必是专冲他来的。
”盐路呢?“
”……断了。“
李继冲声音压得很低,”南边关卡查得极严,上月的盐被扣在清远寨,送盐的人也没回来。“
李继迁没接话,也没去碰那碗面糊。
帐里没人说话。
风把帐外某处的缰绳吹得哗啦作响,像有人在拽。
李继迁咬着牙撑坐起来,推开李继冲伸过来的手,喘了两口气才问,“辽国那边怎么回的?”
李继冲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递过去。
辽国的回文措辞恭敬,许了定难军节度使、铁券旗鼓,却半个字不提发兵,粮草和铁器更是一样没有。
说白了就是给个空名头,让他跟宋朝互相消耗。
他把羊皮随手搁在一边。
”大哥……“李继冲犹豫了一下,”要不,先跟宋朝那边递个话?不是投降,就是……先缓一缓。等伤好了再……“
李继迁看着碗里凉透的面糊,没说话。
递个话?
他能收拢各部,靠的就是敢跟宋朝对着干的硬气。这口气泄了,部众当天就散。
从前不是没降过,宋朝也不过是给个虚衔,慢慢把他的爪子一根一根剪干净,像软禁李继捧一样,圈在洛阳做只笼中鸟。
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下场。
”折御卿那边呢?“
”府州骑兵这阵子巡了好几回,撞上咱们的牧群,截了马杀了人。看着是照常巡边,应该还没寻到咱们的踪迹。“
李继迁眯了眯眼。
折御卿本也是党项出身,却替宋朝守了这么些年的边,悍勇又熟谙沙碛,是个劲敌。
好在对方还不知道他藏在黄羊平。
沉默许久,李继迁开口,“叫张浦和野利岩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