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惟吉转过身,看向樊知古。
“樊户部,算盘打得精,但没看透账目背后的流转。修堡寨无需一次拿出现银。其一,李继迁此战被缴获的牛羊马匹,直接就地折价充作劳军与第一批修寨费用。其二,盐券一出,盐利尽归朝廷。咱们是用党项人的盐,赚党项人的马,再用这笔差价来雇边民修寨。分段划拨,自给自足。户部前期只需拨付三成启动本钱,三年内,边疆盐税足以反哺国库。”
樊知古张了张嘴,又合上了。
他花白的胡子抖了两下,脸涨得通红,半晌才憋出一句。
“户部…回去再议。”
他掌理户部财计半辈子,还真没听过这种拿敌人的资源反过来贴补自家窟窿的打法。
殿中几个年轻的御史对视一眼,想开口又不敢。
吏部侍郎低头看着自己的笏板,像是在琢磨太子这套说法到底有没有漏洞。
赵惟吉不给他们反驳的机会,转向张宏。
“张副使说祖制不可违。敢问,太祖定边防,是为了天下太平,还是为了死守死规矩?”
赵惟吉语气加重。
“李继迁乃流窜之贼,以寨控路只是把战线钉死,彻底压缩他的活动空间。应对此等恶贼的权宜之策,何来乱祖制之说?”
张宏张了张嘴,被权宜之策四个字堵得说不出话。
赵德昭坐在上面,看着太子几句话便将两部堂官堵了回去,抿了一口茶。
“太子此策,着实有些新意。”
赵德昭适时开口,拦住了还要再辩的言官。
“不过事关西北大局与国库调度,不可草率。户部,枢密院,你们回去将会商条陈拟出来,再行定夺。”
退朝的鼓声响起。
百官鱼贯而出。
赵惟吉走在白玉石阶上,身侧跟上来一人。
“殿下方才这套连环手,打得户部晕头转向。”
曹彬负手同行,步子不快不慢。
赵惟吉侧头,“曹枢密有指教?”
曹彬看着前方的宫门,“老夫打了一辈子仗,懂得安营扎寨,却不懂这凭空多出来的盐券。殿下,这以券易物,用空券子套牛羊的法子,是从哪位高人那学来的?”
赵惟吉看了他一眼,“不过是闲来无事,去格物斋查验商队运转流程时,看他们以票据代替现银交割,图个便利,悟出的一点变通之道罢了。”
曹彬盯着他看了两秒。
“格物之理,能用到两国国运上。殿下好手段。”
曹彬没再多言,拱手一礼,转向枢密院的方向走去。
赵惟吉看着老将的背影。
他清楚,今日这番话抛出去,自己在军务和国策上的话语权,算是彻底立住了。
半个时辰后,东宫资善堂。
太子中允王旦快步走入,行了一礼。
赵惟吉将一份空白札子推到他面前。
“去摸底。我要知道西北沿线修筑十二个堡寨的极限开销,还要盐券发行后头半年的兑付底线。”
王旦脸色依旧是那副和气生财的模样,没接札子,反倒压低声音,“殿下,今日您在朝堂上把樊户部逼到了死角。臣刚接到消息,户部几个老主事,正聚在衙门里盘点河北路去年的积欠。他们是打算拿北边的窟窿,来堵您西边的战略。这钱,他们死都不会痛快掏。”
赵惟吉捏着笔杆,指节攥得发白。
“他要查河北的积欠,孤就让他查。”
他抬起眼。
“你把底算清楚,民生这块孤不动,但户部那些烂在仓里的陈年旧账,孤这次要连着边防一块儿撬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