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妾身明白。明日我会让人挑几匹上好的蜀锦给她送去,邀她后日一起去暖阁分盆栽花草。”
赵惟拿起茶盏又喝了一口,嘴角带着点笑意。
看来蕊儿也并非一味严苛,还算懂得圆转补救。
只是这份后知后觉的周全,终究抵不过今日骤然的疏离冷待。
翌日清晨。
赵惟吉天不亮便出了东宫。政事堂里地龙烧得足,人还没坐齐,火气倒先上来了。
关于西北边略的会商进入了最激烈的阶段。长木桌两侧,枢密院三司中书门下的高官分坐。赵惟吉坐在上首偏左的位置,手里捧着一盏茶,一言不发。
“荒谬!”三司户部使樊知古一巴掌拍在案几上,“十二个堡寨,连带后续屯田,首期就要三十万贯!三司的钱都在左藏库里,要应付缘边各路军饷和黄河河防,哪有闲钱给你修土城?拿不出!”
王旦坐在东宫班列里,平时笑眯眯的脸此刻板得死紧。他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条陈,直接推到桌子中间。
“樊户部,您看清楚。殿下给的札子里写得明白,这三十万贯,不走国库现银。”
王旦手指点在条陈上,“收拢边境盐池,发行盐券。蕃部拿牛羊换票,凭票领盐。我们用收来的牛羊折价,充作修寨的劳役工钱和口粮。国库一文钱都不用出。”
“空手套白狼!”樊知古瞪着眼,“蕃部是傻子吗?不见盐,谁给你牛羊?”
“不给,就饿死,就断顿。”王旦语气没一点起伏,“清远寨一战,李继迁重伤逃遁,西北现在是大宋说了算。刀架在脖子上,由不得他们不换。樊户部若是不信,把盐券发行权下放给东宫,出了岔子,东宫补这个窟窿。”
樊知古卡住了壳。他舍不得掏钱,更舍不得放权。
“钱粮的事放一边。兵制的问题怎么说?”潘美坐在右首,声音沉冷。
老将发话,政事堂静了半分。
“殿下说以寨控路,这守寨的兵从哪来?”潘美盯着对面的东宫属官,“京军戍边,三年一换。这堡寨是要常年驻扎的。若募边民用蕃兵协守,时间一长,将领拥兵自重。太祖定的规矩,兵不识将,将不专兵,还要不要了?”
枢密院几位副使纷纷点头。这触及了武将的根本权力架构。
赵惟吉依旧喝茶,连眼皮都没抬。
李沆站了起来。他整理了一下官服下摆,板着那张方正的脸,对着潘美拱了拱手。
“潘帅此言差矣。”李沆没抬嗓子,字却硬邦邦的,“太祖定规矩,是为了防中原藩镇割据,不是为了在边境绑自己人的手脚。堡寨驻军,其权在防,不在调。兵部发宣牌,枢密院核名册,粮草卡在内陆转运使手里。将领就算想造反,出了寨子,他们吃什么?”
潘美皱眉,“一旦出事,远水解不了近渴。”
“那就让就近的转运使兼领沿边巡察。”李沆一步不退,“祖宗之法,也是人定的。边境死几千个将士,那叫国殇。为了守着规矩让将士去送死,那叫迂腐。”
“好大的口气!”张宏把茶盏往桌上一搁,“你一个太子谕德,拿太祖家法当靶子打,今日敢说迂腐,明日是不是还要替殿下改祖制?”
这一句不像是在驳李沆的论点,倒像是把矛头往赵惟吉身上引。
政事堂内,茶盏磕在硬木桌上,争吵声骤起。
赵惟吉吹了吹茶沫。新政落地,不扯皮是不可能的,这点他心里有数。带来王旦和李沆,就是要让他们做这把撕开利益缺口的刀。
正吵着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内侍窦神兴跨进门槛,拂尘一甩,高声道,“官家口谕,宣太子殿下潘枢密,樊知古,王旦,李沆,入垂拱殿见驾。”
满堂争执声一齐断了。
赵德昭听完两府刚才在政事堂的争执,目光落在赵惟吉身上。
“太子。”
“儿臣在。”赵惟吉上前一步。
“你的条陈,朕看过了。”赵德昭声音带着虚弱,字却一个个咬得很清,“盐券之事,可行。但三司不放权,你这戏唱不下去。”
赵德昭转头看向樊知古和潘美。
“钱粮可挤,编制可议。西北这摊子事,拖不得。拿出一个试行的章程来,先在夏银两州边境选三个点,修三个寨子。盐券先印十万贯,让李继隆去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