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主导的这盘西北棋,已经下到了收官处。
赵惟吉双手按在桌面边缘,身子微微前倾,视线越过众人,落在张宏脸上。
“西北大局已定。李继迁老营被端,接下来就是建堡寨,收牛羊。”
他说得不快。
可每一句都压着刚才那三道军报。
“张枢副,西北要建寨子,前线要打仗,军粮绝不能断。江淮三十万石粮食沉在江里,若不能把这个窟窿挖出底来,把那些吃人血的官员连根拔起,明年拿什么去守边关?”
张宏嘴唇动了动。
祖制两个字还在嘴边,却怎么也递不出去。
赵德昭咳嗽了两声,靠在临时设下的御座上,转头看向下方的首相。
“吕相公,你觉得呢?”
吕端立刻迈出一步,躬下身去,姿态放得很低。
“若依常制,储君确不宜外派兼权。但如今江淮生变,前线吃紧。官家若特降制书,命殿下奉敕前往,行便宜之权,则名正言顺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。
“既不动摇祖制,也能安抚地方。”
台阶给得刚刚好。
赵德昭不再犹豫,看向负责起草诏书的翰林学士。
“拟旨。”
学士提笔蘸墨,笔尖落在纸上,殿内只剩沙沙声。
“皇太子赵惟吉,授江南路安抚使,节制江淮沿路屯驻兵马。诸州府一应刑狱、财赋、漕运、造船务之事,皆可便宜处置。”
赵德昭抬眼。
“赐白麻制书,授御前宝剑。”
这一句落下,桌边几名臣子脸色都变了。
张宏眼皮压了一下,袖中的手慢慢松开,又重新攥住。
这道旨意一出,等同于把整个江南的军政大权,临时交到东宫手里。
“另,准太子带刑部、工部、三司官各一员随行。”
赵德昭补上最后一句。
“两日后启程。”
赵惟吉掀起衣摆,双膝跪地。
“儿臣领旨。”
散议后,官员们低着头鱼贯走出政事堂。
冷风顺着游廊吹过来,吹得人袖口发凉。方才在堂上争得最凶的几个人,这会儿反倒没人多说一句。
张宏走在最后。
他停在廊柱后,抬手唤来一名枢密院随行书吏。
“去,把东宫刚才拟定的南下随行人员名单,找门路抄一份来。”
书吏愣了一下,很快低头应声。
枢密院在中书制敕院里,本就有几条用熟了的旧线。不到一炷香,那书吏便把一张纸条塞进张宏手里。
张宏展开纸条,目光快速扫过王旦等人的名字,最后停在下方一行备注上。
彻查江淮监造船务官周勉。
他的手指收紧,纸条边缘被捏得皱了起来。
周勉不死,江南转运司那本糊涂账就藏不住。
张宏转头看向那名书吏。
“用枢密院密递驿路传信去镇江。”
书吏头压得更低。
张宏声音不高,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。
“告诉周勉,趁着太子的人还没过黄河,把账平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平不干净,就让他自己干净。”
风从廊外灌进来,吹得纸条贴在他掌心里。
张宏把最后几个字压得更低。
“别连累上面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