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水码头上,风从水面上吹过来,几片枯叶滚过跳板,还没停稳,就被船头拍进浪里。
三艘平底漕船并排靠岸。
一艘载卫士,一艘住随行属官,剩下一艘塞满了三司提调出来的历年漕运卷宗。前段水浅,船不能太重,后头到了汴口再换大船。卷宗随船走,人也得盯着账,谁也别想半路伸手。
船头只挂着两盏不打眼的官灯。
吕端拢着袖子站在岸边,脸色不太好看。他看了看这几艘船,又看向站在船头的赵惟吉,到底没开口劝。
石蕊披着斗篷,领着几名心腹女官站在码头一角。她先把闲杂人等打发远了,才把一个包袱递给石贻孙。
里头装着护膝和防风的毡帽,分量不重,拿在手里却很实在。
她抬眼看向赵惟吉,刚要开口,手腕一紧。
赵惟吉上前半步,张开手臂,隔着素色斗篷揽了她一下。
没什么力道,碰了一下就松开了,但确实是个结结实实的拥抱。
石蕊身子僵了一下,抬起手想推,但又停住了。她低下头,只看着自己的鞋尖,袖子里的手把斗篷边都抓皱了。
左右女官都低着头,没人敢看。远处吕端还立在岸边,身后跟着随从。
她压低了声音,说的又快又急。
“别……这儿人多。”
赵惟吉笑了,声音压的只有两个人听得见。
“自家娘子,抱一下怎么了。”
石蕊没接话,耳根热的厉害,只好偏过脸,装作去看船头的缆绳。
赵惟吉也不再逗她,只抬手按了按她的肩。
“放心,去去就回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上船头,负手立在船舷边,只挥了下手。
船夫刚要解缆,旁边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一个小内侍抱着三层竹编食盒跑来,额角冒汗,裤脚溅了水渍。
来的是钱锦儿院里的闰儿。
“殿下,钱孺人说江南水路上没什么好嚼用,叫奴婢送这个来。”
赵惟吉伸手揭开盒盖。
最上层铺着油纸,压着一块方方正正的青梅糕。糕点旁边还放着一把银制小刀,刀口磨的利落。
他拿起来切了一小块,送进嘴里。
酸甜味一下就在嘴里散开了。
赵惟吉嚼了两口,把盒盖合上,递回给闰儿。
“这丫头学会用吃食拿捏人了。”赵惟吉嚼着青梅糕,轻笑一声,摆手示意开船。
船尾缆绳一松,船身晃了一下,离了岸。
石蕊立在原地,看着船身慢慢远去,河风掀起她的斗篷角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松开手指。
另一边,东偏院暖阁里。
钱锦儿刚听完闰儿回禀码头送行的事,就趴在桌上,拿手指一下下的戳桌面。
“早知道我咬牙也该起来一趟,白白叫太子妃姐姐抢了头一份。”
正端着蜜水进来的翠屏“噗嗤”一声笑,搁下碗盏。
“娘子还说呢,奴婢叫了两回,帐子里只哼哼。太阳都晒窗棂了,您还不肯翻身。”
钱锦儿脸一下红透,抬手作势要拧她的嘴。
“嘴欠!”
翠屏笑着往后躲。
钱锦儿横了她一眼,伸手飞快的把领口往上拢了拢。
“……反正都怪殿下。”她嘟囔了一句,声音压得很低,指尖捻着腰间绦带揉来揉去。
“早知道……我就少贪那片刻了。”
舟过汴口,水面一下宽了起来。
船队在这里换乘宽体漕船,吃水更稳,也更适合后头的河道。
底舱里,三名从京城临时抽调出来的官员正围着一张矮桌坐着。
刑部郎中魏清河,工部员外郎马长兴,三司度支副使刘温。
三人面前都摆着茶,谁也没动。茶汤上浮着一层凉掉的白沫,看着就没了滋味。
魏清河手指在桌沿上划着,开口时声音很轻。
“这趟差使,难的不是查账,是查人。”
他看了另外两人一眼。
“账上的窟窿有数,人背后的关系没数。润州那地方,造船务、转运司、水军,盘了多少年?谁知道一伸手,能牵出哪条线。”
他收回手。
“咱们就带这点人,真要往深处揪,先得想清楚,揪出来的是谁,又会带出谁。”
他没再说下去。
马长兴抬手按了按额角。
“魏兄这话,说到我心里去了。”
“造船务每年三十万贯,从木料、铁钉到工食,哪一笔不是工部有司签过押、过过手的?”
“真要把底翻个干净,先问监造官失察,再问本部复核官渎职。一层一层往上走……”
他没把那句“谁也跑不掉”说出来,只是手里的帕子被他攥在手里,拧了两下。
“我这趟来,说是协办查账。说难听些,也是等着替部里领不是。”
刘温端起茶杯,指尖在杯沿上蹭了两下。
“二位也不必先把自己吓住。”
他慢慢吹了吹凉茶,没喝。
“江南那摊子事,不是一天两天了。可朝廷有朝廷的章法,查案有查案的体例。”
魏清河没接话。马长兴也没动。
刘温把茶盏搁回去,声音放的更慢。
“账册堆成山,真一页一页往死里抠,抠出来的未必是银子,先是人命。”
他看了两人一眼。
“账不是不查。只是多记档,少开口,多按例,少擅断。规矩走顺了,大家都省心。”
舱门外响了一声,门被推开半扇,三个人瞬间都默契的闭上了嘴。
进来的是李沆、王旦与石贻孙。
同一时间,润州官舍后院。
监润州造船务周勉坐在书房里,手里捏着一张没有落款的字条。
烛火跳了一下,把上头那行字照的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