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砰的一声关上了。
林庚在夜风里站了一会儿,脸上的笑慢慢没了。
他拢着袖子没动,好像还在等那扇门再开一次。
等了片刻,才低声骂了一句,连自己都没听清。
他甩了下袖子,上了轿。
回到州衙,林庚直奔书房,提笔写了封加急的状子。
信里没提查账的事,只把太子怎么闭门不出、怎么难伺候,添油加醋说了一遍。
封上蜡,他叫来心腹。
“连夜送去扬州转运司,亲手交给乔大人。”
半日后,扬州转运司后堂。
淮南转运使乔维岳把林庚的申状扔在案上,捻着胡子嗤笑一声。
“十六岁的娃娃,懂什么漕运,跟我摆架子。”
乔维岳端起茶盏吹了吹茶叶沫,“既然他病了不见人,那这水上的规矩,我来教教他。”
茶盏放回桌上,他手指压着杯沿。
“传令下去。江淮秋汛快到了,水军沿途设卡,瓜洲渡往下,凡是没转运司印信的货船一律扣船检查。就说是查私盐。”
旁边的心腹幕僚吃了一惊:“大人,这会把商路卡死的。钱家的船……”
“卡的就是钱家。”
乔维岳抬眼看过来,声音反而比刚才还轻了点,“太子不是带了钱家那丫头的手信南下吗?我倒要看看,他没了那些暗桩,靠什么查我的账。”
当天下午,瓜洲渡口。
一艘挂着钱家灯笼的南货大船刚靠岸,几十个水军就挺着长枪冲上甲板,嚷嚷着要查私盐。
船老大是个干瘦老头,看着就见过风浪,半句没争,从怀里掏出船契和货单直接递给领头的水军校尉。
“兄弟辛苦。船扣这儿了,弟兄们上岸喝口茶去。”
校尉拿着契书反而愣了,本来准备好的那套威吓都没处使。
不到一个时辰,这艘船被扣的消息,还有一份一模一样的船契抄件,已经换了最快的轻舟顺江送往杭州。
入夜,杭州钱府的主事拿着抄件,敲开了澄海水军大营的后门。
中军帐里,澄海水军都指挥使沈承礼看着摊在桌上的两封密信。
左边是钱家主事刚送来的,右边是几天前钱锦儿从东宫加急送来的。
“二娘子信里说了,太子南下,东南水陆的事我们可以自己决定。”
沈承礼把两封信一起塞进火盆,看着火苗烧起来。
“路彦铢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传我的令,改一下下个月水上操练的日程。调三营战船打出澄海水军的旗号,分三批,去润州外面的江上转转。”
路彦铢抬头,有些犹豫:“将军,跨防区行船是大忌。万一碰上江淮水军……”
“不靠岸,不下锚,不惹事。”
沈承礼盯着他,“只列好阵势。让他们看看,这江面上不是只有他们说了算。”
运河过了楚州,水流慢了下来,底舱里油灯微微晃着。
李沆将几份看过的卷宗压在镇尺下,抬头看向对面的赵惟吉。
“殿下,宿州那边送来的暗报,周勉在初五夜里烧了账。”
李沆皱着眉,“臣审过那些逃出来的船户。周勉这个人做事很绝,也不怕死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更重了:“要是他听到风声,知道自己是死路一条,第一件事就是烧账。这第二件,恐怕就是找根白绫上吊顶罪,用他一个人的命保住他背后整个转运司。”
舱里安静了下来。
赵惟吉推开一扇窗,江风灌进来,灯影闪了几下。
黑漆漆的江面向南铺开,润州就在那头。
“他想死,没那么容易。”
赵惟吉关上窗子,“烧了假账,真账就一定还在。死人是没法画押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