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初刻。
镇江府衙行辕的门板被拍得山响。
林庚穿着一身胡乱披上的绯袍,手里攥着一份札子,脚步迈得极快。他脸上挂着挤出来的哀痛,眼底却透着藏不住的松弛。
赵惟吉披着外衫坐在正堂,没等林庚行礼,直接开口。
“死透了?”
林庚噎了一下,准备好的腹稿全卡在嗓子眼。他赶紧低下头。“殿下,造船务监官周勉,五更时分于私宅书房畏罪自缢。漕司巡夜士卒听见内院哭声,冲进去时,人已经没气了。”
漕司巡夜士卒腿脚比州府衙役还快,半夜巡街能巡进别人家内院。
这丧事办得周到,倒像是早早排练过。
“尸首呢。”赵惟吉问。
“已经放下来了,家眷正守着哭。”林庚把手里的札子举过头顶,“书房案上留有绝笔认罪书,请殿下御览。斯人已逝,案情大白,还请殿下定夺。”
赵惟吉没接那份札子。
他站起身,扣好外袍的排扣。
“备马。去周宅。”
周勉私宅,乱作一团。
后门处,石贻孙一脚踹翻了一个护院。两个东宫卫士反剪住周家管家的胳膊,将人死死按在地上。旁边横着两口大号樟木箱,箱盖被撬开,里头全是丝帛、金锭和扬州交引铺的便钱券。
“回原籍祭祖?”石贻孙踩着管家的肩膀,刀鞘在箱子边缘敲得梆梆响,“祭祖带这么多现银,阎王爷涨价了?”
正院书房。
周勉的尸身平放在地,脖子上一道紫黑勒痕。
周妻带着几个内眷跪在一旁,哭得几乎昏厥。
石贻孙跨进门槛,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,转头看向赵惟吉。“吉哥儿,现场被漕司的人破坏干净了。绳子断了,垫脚的凳子也踢翻了。这勒痕对不上,我让人叫仵作来验。”
“不用验。”赵惟吉在交椅上坐下,目光冷然。“人已经死了。就算验出是被人勒死再挂上去的,他们也会给你推出个替罪羊。不顺着他们的台阶下,这戏唱不完。”
林庚跟在后头进了门,把那份认罪书递到桌案上。“殿下明鉴。周大人札子里写得明白,‘受江南物候所困,急功近利,侵吞物料银四万余贯,一人担之’。下官这就着人整理卷宗,上报刑部销案。”
周妻扑过来,伏在地上大哭。“殿下!我家官人一生清苦,平日里连件新袍子都舍不得做!哪来的四万贯啊!求殿下明鉴,官人是冤枉的啊!”
这哭声情真意切,不似作伪。
周勉确实没把钱留给自家人,他用自己的命,保了扬州那位的平安。
赵惟吉拿起那份认罪书,抖开。
字迹很稳,没有死前的慌乱。
“林大人。”赵惟吉指尖点在纸面上。“周勉一生清苦。抄家抄出什么了?”
林庚顿了顿。“回殿下,方才州衙核验,周宅地窖仅有铜钱三百贯,布帛十几匹,外加城外几十亩薄田。确实……清苦。”
“那就奇了。”赵惟吉把认罪书扔回桌上。“他在绝笔信里,白纸黑字认了侵吞四万余贯。”
赵惟吉伸出三根手指,当着林庚的面,一根根掰下。
“第一,王旦查出的历年工料空额,不下二十万贯。他认四万贯,那十六万贯谁替他补?”
“第二,四万贯不是小数目,一船木料一船铁,进出必须经过商行中转,他这札子里,商行的名字半个字都没提。”
“第三。”赵惟吉拎起那张纸的顶端,“这信纸抬头是新裁的,边缘还没磨平。他周勉死前,还得讲究一下纸张尺寸?”
林庚额头的汗下来了。他硬着头皮拱手。“殿下,死者亲笔画押,这四万贯的罪名已经定死了。家产查抄不足,也只能记作亏空烂账。人死罪消,这是惯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