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证人跑了就跑了。”乔维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“传我的令,城里的人不用留了,全调去茱萸湾。明天午时只要一放水,什么账目,什么证人,全给他冲进阎王殿!”
……
扬州旧廨行辕。
前厅的门虚掩着,酒肉味和炭火味混在一起飘出来。崔仁冀脱了外袍,只穿一件单衣,手里举着个粗陶海碗。他对面,坐着四个扬州旧船帮的老头。
“话撂在这。”崔仁冀喝干了碗里的酒,把海碗往桌上重重一放,“明天之后,江南这碗饭,乔维岳吃不下了。几位老哥哥顶上去,以后扬州码头的规矩,我替你们担着,你们自己立。”
几个老头互相看了看,有人已经开始搓手。被转运司压榨了这么多年,他们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“崔公放心!”一个独眼老头端起酒碗,一口喝光,“明天江面上,老头子我拿人头担保,没一艘民船敢挡官军的道!谁敢下水,我凿了他的船底板!”
一墙之隔的后院,冷风刮得呼呼响。
赵惟吉换了身青布直裰,从签押房走出来。院子中间架着个铁盆,里头烧着几根劈开的干木头。火光把院子照得挺亮。
几个卫卒和小石正围着火盆,手里捧着烤芋头。钱锦儿派来的那个侍女站在廊柱的阴影里,双手拢在袖子里,离火盆远远的,背挺得笔直。
赵惟吉朝她那边看了一眼,没多停留。
“不饿?”他走到火盆边,捡了块没烤糊的芋头。
“奴婢不饿。多谢殿下。”她垂着眼皮,答话倒是周全,但语气很冷,像是不想跟人多说一个字。
赵惟吉没理她,转头看向小石:“字认出来了?”
小石赶紧把剩下的芋头塞进怀里,抹了把嘴上的黑灰,凑过来小声说:“殿下,城隍庙那封信最后八个字,属下都想起来了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。
纸上写着:“事若不济,弃车保帅”。字写得很有力道。
“这笔画起笔和转折,”小石指着纸,“属下在皇城司存档的京报里见过。右边的竖撇习惯拖长,收笔的时候带个暗勾。这是魏碑的底子,京城里喜欢这么写字的高官不多。”
赵惟吉盯着那个暗勾。
张宏。
“吱呀”一声,正堂的门被推开。
王旦走了出来。他熬得两眼通红,官帽都歪了,没了平日里那股周全劲,反倒有点疯疯癫癫的兴奋。
“殿下,进来看。”
赵惟吉走进正堂。
堂里没有一堆一堆的案卷。一面很大的木板,钉在正中的墙上。
木板上,几十张纸条用木钉钉着,一条条红线,把造船务的废铁钉、八分船板、泗州过闸的勘合、沉船的位置、乔维岳亲手画押的假册子、周勉认罪书上三处笔迹不对的地方、郑元衡袖口撕破的痕迹,全都串在了一起。
所有红线的尽头,都指向了最中间那个大红圈。
茱萸湾。
“全对上了。”王旦声音沙哑,拍了拍手上的白灰,“明天只要乔维岳敢露面,这就是钉死他的铁证。”
江风突然大了起来,吹得窗外的树枝哇哇乱响。
王旦提着个灯笼,快步从后院走过来。他脸色很难看,刚才那股兴奋劲儿全没了,灯笼在手里晃个不停。
“殿下。”他手腕有点抖,“水则石柱上的刻度……刚才半个时辰内,往上爬了三寸。”
正堂里没人吭声了。
“江潮不按时令来。”王旦咬着牙,“洪峰,今晚提前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