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确实是个顺水推舟的好日子。”赵惟吉掸了掸袖口,“走吧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,顺着石阶走向码头。
一条双层官船停在岸边,赵惟吉率先登船,径直走入舱内。
乔维岳紧随其后,却并没有进舱,而是站到了船头。
官船离岸。
运河水道上空空荡荡,往日里挤满水面的粮船、客船、乌篷船,今日一条都不见,连岸边的纤夫都跑得干干净净。
崔仁冀和那些漕帮老头子做事,倒是干脆。
乔维岳站在船头,双手扶着船沿,看了看空荡荡的江面,嘴角往下压了压。
没船更好,省得到时候碍事。
他低头看着翻滚的江水,流速比昨日快了一倍不止。
洪峰就在上游三十里外。
以这个水流速度,等官船靠在茱萸湾正中时,洪峰刚好过境。
木楔一断,闸门崩塌,那些水拍下来,别说是官船,就是铁甲舰也得碎成渣。
事后查验,一句“年久失修,天灾人祸”,刑部也查不出半点毛病。
乔维岳在心里默算着时间,两手搭在船沿上,指头不自觉地敲了几下。
船舱内。
赵惟吉端坐在主位上,面前的案几上放着一杯茶,茶水随着江波轻轻晃动,他连看都没看一眼。
小石跪坐在侧后方,手里拿着一块黑黄色的绸布,正反反复复擦拭着一枚巴掌大的铜牌。
铜牌正面是“入内内侍省”五字,反面刻着“皇城司”三个篆字。
小石擦得很仔细,连篆字缝隙里的灰尘都抠得干干净净,像是把这块牌子的分量,一遍一遍往手心里压实。
“殿下,离茱萸湾还有三里。”石贻孙站在窗口,侧头看了一眼外头。
“水声很大。”赵惟吉靠在椅背上。
“上游的洪峰压下来了。”石贻孙握紧了刀柄。
赵惟吉闭上眼。
戏台搭好了,就看这唱戏的人,什么时候开嗓。
扬州转运司衙门,后院高塔。
费先生站在塔顶。
这里地势极高,能越过层层屋脊,勉强看到城外茱萸湾的一角,风将他的青衣吹得猎猎作响。
他举起手里那杆托胡商重金买来的千里眼,一错不错盯着茱萸湾的方向。
江水已经变成了浑黄色,隐约能看见那艘双层官船正慢慢向闸口靠拢。
“快了。再过半柱香。”费先生喃喃自语。
手心里的汗把千里眼的铜管都捂热了。
只要那声巨响传来,水浪翻天,江南的局,就彻底平了。
张枢密那边,也能交代过去。
楼梯上传来凌乱的脚步声。
砰。
高塔的顶门被直接撞开。
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扑进来,头盔滚出去老远,脸上全是灰土与惊恐。
“费判官!不好了!”传令兵声音劈了,整个人都在哆嗦。
费先生一把放下千里眼,转过身:“慌什么!说清楚!”
传令兵咽了口唾沫,指着南边。
“不是闸口……是水军!江淮水军的快船刚拼死送回来的消息!”
费先生心里一紧。
“说!”
“澄海水军……沈承礼疯了!”传令兵伏在地上,“三营战船封死了瓜洲渡往北的所有航道!铁锚锁江!我们江淮水军派去交涉的使者,被他们直接倒吊在桅杆上了!”
费先生退了一步,后背撞在塔墙上。
沈承礼封江。
他转过头,再次举起千里眼看向茱萸湾。
官船已经稳稳停在了闸口下方。
水面依旧平静。
除了越来越大的轰鸣声,没有任何动静。
没有溃坝,没有巨浪。
费先生手一抖,铜管差点脱手,又攥回来,指节全白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乔维岳等不到那场“意外”了。
他们被反包围了。
不,不仅是包围。
这是要把整个淮南转运司,连人带账,死死闷在这茱萸湾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