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维岳身子晃了晃。
膝盖发软,他咬破了舌尖,强行让自己站稳。
“伪造!全是伪造!”
乔维岳嗓子都劈了,指着那个铁筒大喊。
“这铁筒来历不明!崔仁冀不过是个吴越降臣,此物定是你们串通钱家弄出的构陷之物!本官乃朝廷命官,淮南路转运使,岂容你们这般肆意污蔑!”
赵惟吉看着他,没接话。
一只手搭在栏杆上,食指轻轻叩了一下木纹,像是在等什么人替乔维岳把最后那句话说完。
人走到绝路,总会下意识去抓最大的那根倚仗,乔维岳的倚仗在洛阳中枢。
喊出下一句话之前,他喉结动了动,像是在掂量这个名字出口之后还有没有退路。
“本官要上奏官家!”
乔维岳十根手指攥着衣角,骨节都白了。
“张枢密那边,本官自有交代!你们东宫私调水军,封锁漕道,才是真正的谋逆之举!”
他终于把底牌喊出来了。
张宏,枢密副使。
这就够了,赵惟吉等的就是他亲口说出这个名字,刀把子必须由他自己递到明面上。
一直候在后头的小石走了出来,没穿甲衣,只是一身灰布直裰。
“乔都运。”
小石开口,声音平稳得听不出起伏。
乔维岳盯着这个半大的少年。
“事若不济,弃车保帅。”
小石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八个字。
乔维岳肩膀往下塌了一截,脸上那点颜色一寸一寸地退干净了。
“城隍庙,东墙角,第二根柱子后面。”
小石继续说,不带一点感情。
“费判官烧信的时候,火没把纸上的魏碑底子烧干净。右边竖撇拖长,带暗勾。”
这几句话,直直击穿了乔维岳最后的那层硬壳。
城隍庙的信,他没见过,但费先生回来说过,那八个字,是京城给的最后通牒。
弃车保帅。
张宏不要他了。
江南这盘棋,他乔维岳成了那枚被毫不犹豫扔进水里的死棋,为了保住枢密院那位,他连反咬一口的资格都被提前剥夺了。
乔维岳嘴角往下坠,控都控不住,连下巴都跟着抖。
绯色官服湿哒哒地贴在身上,冻得他牙关打颤,磕得作响。
“不……”
乔维岳脚底一滑,靴跟在湿木板上刮出一道白痕。
“他不能……我替他送了那么多……他不能就这么……”
扑通。
双膝一软,重重跪在了高台上。
不是对着赵惟吉。
他跪向一个不在场的方向,跪向洛阳,跪向那个他替人送了十几年银子却连一封回信都等不来的虚空。
那根支撑他在这扬州城里一手遮天的骨头,彻底断了。
双手撑在泥水里,再也吐不出半个字。
没人出声。
兵痞咽着口水,崔仁冀垂着眼,连一向跋扈的石贻孙也只握着刀柄,没吭声。
李沆站在侧后方,手里那份刑律文书攥得纸角都卷了边,他张了张嘴,喉结动了两下,最后只把文书塞回袖子,转过身去。
赵惟吉缓步走下台阶。
靴子踩着青石板,停在乔维岳身前。
铮。
赵惟吉抽出腰间的御前宝剑。
江风贴着剑面刮过去,发出一声细长的呜咽。
剑锋下压,挑起了乔维岳那件绯色官服的下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