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百名宋军轻骑趴在土丘后头。
没穿重甲,只套了破旧皮袄,远看跟赶路的牧民差不多。战马被按住脖子,打着响鼻,前蹄在冻硬的泥地上刨个不停。
高丽王子王诵骑着匹高头大马,走在阵前。
身上那套鱼鳞甲擦得锃亮,甲片在日头下一晃一晃。两万骑兵是他从西京留守府和鸭绿江戍军里拼凑出来的,有一半连马鞍都没配齐。但他不在乎。平壤丢了,父王跪了,他要是再不打回去,高丽就真没了。
皮手套底下的掌心全是汗,攥着缰绳,勒得指骨发酸。
前方宋军探骑忽隐忽现,像几只甩不掉的苍蝇。
“殿下,宋军探骑一直在前头晃荡,要不要派人去干掉他们?”旁边骑将凑过来,压低声音。
王诵咬着牙:“冲过去,踩死他们。”
高丽骑兵阵型开始提速,马蹄声越来越密。
刚把速度提起来,前头宋军轻骑就像一把撒出去的沙子,朝两侧散开了。那些人没调头跑,反而在马背上扭过身子,反手拉弓。
弓弦响成一片,冷箭斜刺里飞过来。
七八个冲在最前头的高丽先锋连惨叫都没发出,箭矢射穿了脸和脖子。兵器脱手,人直挺挺的从马背上栽下来,砸在泥地里。后头战马躲不及,蹄子直接踩上尸体,绊得踉跄了几步。
追出二里地,宋军探骑早跑没影了。
高丽前队气喘吁吁的勒住缰绳,战马大口大口喘粗气。原本还算整齐的冲锋阵型,被这一轮拉扯搞得七零八落。
远处山脊上,杨延斌策马立在最高处。
手里掂着把铁胎弓,弓弦还在颤。看着下头乱成一团的高丽骑兵,他啐了口唾沫。
“这骑术,连辽国牧童都不如。”
杨延斌扭头跟副将嗤笑:“马的步点都踩不准,也敢学人冲阵。”
山脊对面,王诵在阵中看得清清楚楚。
前队刚收拢回来的骑将还没来得及禀报伤亡,就被他一马鞭抽在肩膀上。鞭梢撕开皮甲,留下一道血印。那骑将咬着牙没吭声,手却往后缩了半截。
“别管这些苍蝇!”王诵嗓子都吼哑了,“直扑平壤城门!拿下城门,这些游骑就算不了什么!”
高丽骑兵重新整队,绕过山脊往前推进。
转过一道狭长的山坳,视线穿过旷野,直接锁住了前方。
那片开阔地尽头,一个不算高的土坡上,一面巨大的九旒龙旗正在风里摆动。明黄旗面,黑龙纹,旗边垂着九道旒穗。
龙旗下头,是座看着极散漫的步卒阵。只有些辎重车横七竖八的摆着,连个像样的盾墙都没有。
王诵眯了眯眼。
他头皮有点发麻。游骑袭扰,逐次后退,把他一路引到这片旷野,这套路,他不是没见过。
可那面龙旗实在太扎眼了。
平壤就在后头。父王就跪在那座城里。
他盯着那面旗看了很久,久到身后骑将都不敢出声催促。他知道这八成是陷阱。可就算是陷阱,他也得踩下去。两万人是高丽最后的家底,要么赌赢翻盘,要么全押在这片荒地里。
退回去又能怎样?退到鸭绿江边,等宋人腾出手再来追?
要是能活捉大宋太子,所有的屈辱都能翻过来。
缰绳在手上多缠了一圈,勒得手背发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