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4章 寝殿夜话(1 / 2)

洛阳城建春门,子时三刻。

城楼上的火把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,守门校尉裹着半旧的棉甲,缩在垛口后头打盹。

马蹄声从官道尽头传来,先是稀稀落落几匹,接着越来越密,闷雷一样往城根底下滚。

校尉被惊醒,探头往下看了一眼,黑压压一片人马停在护城河外,打头的几个人穿着粗布短褐,肩上扛着镖旗,旗子上的字看不太清。

“什么人?”校尉扯着嗓子喊,“宵禁已过,天亮再来!”

底下有人勒住马,仰头回了一句:“河北来的镖队,押的是登州急件,耽搁不得,劳驾行个方便。”

校尉往垛口外吐了口唾沫。

“登州急件你找驿站去,建春门不管你这档子事,走走走。”

石贻孙在马上翻了个白眼。

他回头看了赵惟吉一眼,赵惟吉冲他抬了抬下巴。

石贻孙骂了句娘,把头上的斗笠摘了,从腰间解下一块铜鎏金的腰牌,冲城楼上晃了晃。

“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,皇城司的牌子,认不认得?”

火把光照不到那么远,城楼上的校尉眯着眼辨了半天,叫手底下一个伍长提着灯笼从马面墙上探出去照。

灯笼光打在腰牌上,铜面反出一道金光。

那伍长只看了一眼,灯笼差点脱手。

“校,校尉,是紫微宫的牌子……”

校尉腿软了一下,酒也醒了,扶着垛口往下喊:“诸位稍候,这就开门,这就开门!”

城门洞里一阵忙乱,铁链哗啦啦响了好一会儿,闸门才吱吱呀呀升起来。

赵惟吉率先催马穿过门洞,蹄铁踏在青石板上,声音又脆又硬,在空荡荡的瓮城里来回撞。

守门的兵卒排成两列缩在墙根,没一个敢抬头。

出了瓮城,长街笔直延伸到远处,两侧坊墙高耸,坊门全部落锁,街面上连条野狗都看不见。

偶尔有几处大户人家的后墙探出一截院角,墙头挂着红灯笼,光晕昏黄,映得墙根的青苔泛出一层潮气。

石贻孙拍马跟上来,压低声音问:“殿下,回东宫?”

“不回。”

赵惟吉拉了一下缰绳,马头往南偏了偏。

“去城南定鼎坊。”

石贻孙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没再多问。

定鼎坊深处一条窄巷里,有一间挂着“刘记油坊”招牌的铺面,门板关得严严实实,连条缝都透不出光。

赵惟吉翻身下马,抬手敲了三下。

停了一息,再敲两下。

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,露出半张脸,借着巷口微弱的月光辨认了片刻,那张脸抽了一下,门立刻拉开。

“殿下。”

来人是皇城司在洛阳城南的探事官,姓窦,四十来岁,干瘦矮小,长着一张放在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的脸。

赵惟吉进了门,里头比外头还暗,只在后院正房的桌上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。

窦探事官从房梁夹层里取下一个油纸包,双手递过来。

“半个月的东西,全在这里了。”

赵惟吉拆开油纸,里头是厚厚一沓抄件,字写得密密麻麻。

他把纸摊在灯下,一份一份翻。

石贻孙凑过来瞄了两眼,眉头就皱起来了。

“全是弹劾咱们的?”

不止弹劾。

赵惟吉翻得很快,手指在纸面上划过,偶尔停一停,再翻下去。

二十七份折子,十九份直接指着太子骂,剩下八份绕着弯子骂,措辞各有不同,但核心就三个字:穷兵黩武。

他把折子按籍贯分了两堆。

左边那堆明显厚得多,占了二十一份。

“江南路出身的给事中,占了多少?”

窦探事官答得快:“十三人,还有四个是两浙转运司旧属,两个在户部挂过职。”

“串联的?”

“至少有七份折子的措辞高度雷同,像是一个底稿改出来的。”

赵惟吉把那七份折子抽出来叠在一起,拿指关节敲了敲。

石贻孙已经在旁边坐不住了,一只手捶着膝盖。

“殿下,要不要我带人挨个上门,把这帮酸儒的嘴堵上?不打不打,就套个麻袋教训教训。”

回答他的是赵惟吉一脚踹在他小腿上。

“你给我老实坐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