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乐娘……”曹英缓缓地、一字一顿地重复这两个字,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,脸上的醉意消失得无影无踪,只剩下一种猎人终于锁定猎物般的森寒锐利。曹纣也彻底愣住了,张着嘴,手里的酒碗倾斜,酒液洒出来浸湿了衣襟都浑然不觉。
所有的线索、碎片,在这一刻被曹英脑海中那根名为仇恨和警惕的弦猛地绷紧,瞬间拼凑完整!江州……洗衣妇……乐娘……曹云反常的打听……脚筋被挑断……余乐乐!
“好啊……”曹英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,笑声开始时很轻,随即越来越大,越来越冷,充满了恍然大悟的讽刺和一种即将喷薄而出的暴戾杀意,“原来如此……原来那个小贱人没死……原来她躲在这里……还改了名字……乐娘?真是个好名字……苟且偷生,很快乐是吧?”
他猛地转头,目光如淬毒的钉子般钉在沈天赐脸上,语气平静得可怕,却让沈天赐后背汗毛倒竖:“天赐兄,救下余乐乐……哦,乐娘的人里,有没有你一份‘功劳’啊?”
沈天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,连连摆手,酒彻底醒了:“没有!绝对没有!我当时带着前锋急着赶路,是龙羽那小子后军收容的!我就是后来听他们提过一嘴,根本没见着人!不信你问张良!他知道得清楚!”
“那余乐乐——乐娘,现在何处?”曹英追问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这我哪知道啊!”沈天赐努力回想,“她既然怀孕了,江州城那么大,打完仗空房子多的是,她八成是留在江州养胎了吧?挺着个大肚子,总不可能跟着部队到处奔波吧?对,肯定在江州!这事儿得问陈辰,他负责善后,其他的我真不清楚!”他急于撇清关系,语气急促。
曹英慢慢站起身。高大的身躯在烛光下投出浓重的阴影,笼罩了半个桌子。他脸上再无半点酒色财气的迷蒙,只有一片冰冷肃杀的沉静,以及眼底深处那毫不掩饰的、凛冽的杀意。
“曹纣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“英哥。”曹纣也立刻站了起来,脸色凝重,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远超一场酒后闲谈。余乐乐活着,对曹家而言是耻辱,是隐患,尤其是她还牵扯到杨燕,而曹云似乎对她有不该有的关注!
“你立刻亲自去办。”曹英从怀中贴身内袋里掏出一枚乌沉沉的铁质令牌,正面刻着一个遒劲的“曹”字,背面是“江阳太守令”,扔给曹纣,“持我手令,挑选二十名最可靠、身手最好的家兵,要嘴巴严、手上狠的。立刻出发,昼夜兼程,换马不换人,以最快速度赶往江州。”
曹纣接过令牌,触手冰凉沉重。
曹英继续吩咐,语速平稳却字字诛心:“到了江州,动用我们在江州所有的眼线和关系,给我掘地三尺,也要找到那个叫乐娘的女子——记住,她本名余乐乐,是白帝城用重伤三公子曹垣的逆贼,是杨燕的余孽。找到之后,”他顿了顿,眼中寒光暴射,“就地格杀,不必审问,不留任何活口。若她已生产,孩子……”他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,“一并处置。做得干净些,伪装成流寇劫杀、或者产后急病暴毙都可。总之,我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‘余乐乐’或者‘乐娘’还活着的消息。明白吗?”
沈天赐听得倒吸一口凉气,惊得从席上直起身子:“曹老大!你这是不是有点……那女子已经够惨了,如今还怀着孩子,说不定都快生了!这……这未免太……”
曹英转过头看他,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,只有一片漠然的森寒:“天赐兄,乱世之中,对敌人仁慈,就是对自己残忍。余乐乐伤了曹垣,此乃血仇。她是杨燕义女,与曹氏是死敌。她能活到今天,已是天大的侥幸。若不斩草除根,将来必成祸患。说不定已经成了祸患!”他意有所指,显然联想到了曹云反常的关切。“今日多谢天赐兄告知实情,这份人情,曹英记下了,日后必有厚报。”
沈天赐张了张嘴,看着曹英那不容置喙的眼神和曹纣脸上跃跃欲试的狠厉,知道此事已无可挽回。曹家兄弟的睚眦必报和狠辣手段,他是知道的。余乐乐落在他们手里,绝无生路。只是……想到一个即将临盆的女子要被如此追杀,他心里终究有些不是滋味,那点未泯的恻隐之心微微抽动了一下。
“天赐兄,”曹英似乎看穿了他最后一丝犹豫,语气放缓,却更显冷酷,“您想想,若今日是有人伤了二公子,或者伤了您,您会放过凶手吗?何况此女身份敏感,留着她,对二公子、对咱们沈家军的清誉,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事。一个被百人凌辱过、怀着不明不白孩子的女子,活着也是痛苦。我们,这是在帮她解脱。”
这番歪理邪说,带着强烈的说服性。沈天赐沉默了片刻,烦躁地挥挥手,像是要挥开眼前这不愉快的画面和内心的些许不安:“罢了罢了!你们曹家的事,我不管,也管不着。只是……手脚干净点,别闹出太大动静。如今益州初定,二公子又在前线,城里城外的眼睛多得很,对咱们沈家军的名声不好。”
“天赐兄放心。”曹英拱手,脸上恢复了几分惯常的豪爽表情,但眼底的冰冷却未化开,“曹某晓得轻重,定然处理得妥妥当当,不会给二公子和大公子添麻烦。”
曹纣接过令牌,紧紧攥在手里,眼中凶光闪烁,对着曹英一抱拳:“英哥,我这就去办!”说完,转身大步流星地冲下楼去,连招呼都顾不上跟沈天赐打,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尽头。
雅间里骤然安静下来,只剩下沈天赐、曹英,以及几个吓得缩在角落、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歌姬。方才还充斥着淫声浪语、喧闹无比的房间,此刻却弥漫着一股冰冷的、令人不安的肃杀之气。
沈天赐挥挥手,像赶苍蝇一样:“你们都下去!没叫别进来!”
歌姬和侍女们如蒙大赦,慌忙行礼,逃也似的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
屋子里只剩下两人对坐。烛火跳动,映照着沈天赐复杂难明的脸色和曹英深沉如水的眼眸。沈天赐抓起酒坛,又灌了一大口,似乎想用酒压住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安和寒意。他放下酒坛,抹了把嘴,看着曹英,忽然道:“曹老大,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。你对李腾不满,真的只是因为他权势太大,压着你?还是……有别的原因?”
曹英笑了笑,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慢条斯理地给自己重新斟了杯酒,举到眼前,透过琥珀色的酒液看着晃动的烛光。“天赐兄何出此言?李大都督是二公子倚重的臂膀,我曹英岂敢不满?”他语气平静。
“我看得出来。”沈天赐盯着他,那双被酒色浸染却依然锐利的眼睛,此刻显得格外清醒,“你不服他。不只是因为他是西路军主帅,压了你这个东路军出身的将领一头。更是因为……他坐在那个位置上,挡了你的路,对不对?益州牧,持节都督,哪个领兵的将军不想坐?”
曹英举杯的手在空中顿了顿。他慢慢放下酒杯,抬头迎上沈天赐的目光。良久,他脸上那层客套的、带着醉意的笑容渐渐敛去,露出底下真实的、不甘的野望。他缓缓点了点头,声音低沉而清晰:“天赐兄明鉴,洞察人心。曹某自问,论资历,我随沈大帅征战不比李腾晚多少;论战功,我守江阳,平地方,稳后方,从未有失;论对二公子的忠心,我曹氏一门,曹勇战死,曹纣重伤(已经痊愈),曹垣呕心沥血,可谓满门忠烈!为何他李腾能总督益州,坐镇中枢,而我曹英,就只能困守江阳一隅?我不服。”
“所以你想借我的手,或者借今天这种场合,敲敲边鼓,说些闲话,让这些话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,扳倒李腾?或者至少,分他的权?”沈天赐直接挑明,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同还是讽刺。
“不敢说‘扳倒’。”曹英立刻否认,但眼神灼灼,“曹某只是希望,二公子能够看到,益州能办事、能打仗、能为他分忧的,不止李腾一人。天赐兄您,勇冠三军,又是至亲;我曹氏一门,人才辈出,忠心可鉴。我们都愿意、也有能力为二公子承担更重的担子。李腾能干,我们也不差!为何不能百花齐放,而非要一枝独秀?”
沈天赐深深看了他一眼,忽然放声大笑,笑声在空旷的雅间里回荡,带着几分狂放和几分不易察觉的嘲弄:“你呀你呀!曹老大,你就是个急性子!这才哪到哪儿?益州才刚拿下,汉中还没打,天下群雄并立,仗有的打呢!你好好跟着我们沈氏干,凭着你们曹家的本事和功劳,何必只盯着一个益州牧的位置?将来凉州、司州、豫州、并州,乃至青州、兖州、幽州……大片大片的土地,无数的城池关隘,还愁没有你曹老大坐镇一方、封侯拜将的时候?眼光放长远些!”
他拿起酒坛,给曹英和自己都满上,用力碰了一下:“来!曹老大,你是个明白人,也有真本事!我沈天赐就喜欢你这样的!好好干,前途无量!今日这番话,出你口,入我耳,天知地知,你知我知!以后该怎么做,你心里有数就行,可千万别自误,走错了路啊!”
这番话说得看似推心置腹,实则警告意味浓厚。既给了承诺(将来有更大地盘),也划清了界限(别动歪心思,老实跟着沈家)。
曹英眼中光芒闪烁,迅速权衡,立刻举起酒碗,脸上重新堆满感激和豪爽的笑容:“天赐兄教诲的是!是曹某目光短浅了!谢天赐兄点拨!曹英在此立誓,必竭尽全力,为沈氏大业效死力!绝不负天赐兄今日之谊!”
“好!干了!”
两只酒碗重重碰在一起,酒液飞溅。两人仰头,一饮而尽,各自心怀鬼胎。
窗外,夜色已深如浓墨。醉仙楼的丝竹声和喧哗渐渐停歇,大部分灯火熄灭,只余下寥寥几点光芒,像是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眼睛。而一场针对远在千里之外、江州城中那个待产无辜女子的冷酷追杀令,已然随着曹纣疾驰而出的马蹄声,撕裂了宁静的夜幕,向着东南方向滚滚而去。
同一片夜空下,千里之外的江州城。
时近子夜,万籁俱寂。只有远处长江隐约的奔流声,像是大地沉稳的脉搏。临江的一处僻静小院里,月光清冷如霜,透过简陋的窗棂,静静地洒在床榻上,勾勒出一个艰难侧卧的、臃肿的身影。
乐娘——或者说,那个曾经叫余乐乐,如今只想忘掉过去、作为“乐娘”活下去的女子——挺着高耸如小山般的肚子,又一次在沉睡中被腹中的踢打和腰背的酸疼弄醒。怀孕八个多月了,身子沉重得像坠了铁块,每一次翻身都耗费巨大气力,伴随着骨骼不堪重负的轻微咯响。
更折磨人的是脚踝处那陈年的旧伤。虽然当初张良将军请来的军医医术高超,将挑断的脚筋仔细接续,保住了她行走的能力,没有沦为彻底的残废,但终究留下了永久的病根。每逢天气变化,或者像现在这样身体负担极重时,那伤处就会传来一阵阵钻心刺骨的酸痛,有时还带着诡异的麻痒,像是无数细针在同时扎刺。这疼痛提醒着她永远无法摆脱的过去,那些黑暗的、血腥的、充满屈辱和绝望的日子。
她咬着下唇,忍住没有痛哼出声,只是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,她缓缓伸手,轻轻抚摸着自己圆滚滚的、绷得紧紧的腹部。掌心下,能清晰地感受到里面那个小生命有力的胎动,一下,又一下,像是在抗议母亲刚才笨拙的翻身,又像是在宣告自己的存在。
恨吗?
这个问题,在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,她问过自己千百遍。
自然是恨的。恨曹勇、曹纣那些披着人皮的畜生!恨那一百多个将她拖入地狱深渊的曹氏家兵!恨这个世道对女子的残酷碾压!恨命运为何对她如此不公!每当想起白帝城破后那非人的几日几夜,想起身体被撕裂、尊严被践踏成泥的痛苦,那股滔天的恨意几乎能将她吞噬,让她想不顾一切地毁灭些什么。
可是……
当掌心感觉到腹中那鲜活而顽强的生命律动时,一股陌生而汹涌的、近乎本能的柔软情绪,又会从心底最深的裂缝里挣扎着涌出来,将那股黑色的恨意稍稍冲淡。这是她的孩子。尽管她不知道,也永远不想知道,这孩子的父亲可能是那众多畜生中的哪一个。但孩子是无辜的。这个小生命在她体内孕育、生长,陪伴她度过了最孤独、最恐惧的养伤时光,给了她一个必须活下去的理由——尽管这个理由本身也充满了苦涩和讽刺。
“宝宝……”她对着黑暗,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呢喃,声音干涩沙哑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,“别闹了……再忍忍,就快出来了……娘在这儿……娘会保护你的……一定……”
像是在回应她,腹中的胎儿又轻轻踢了一下。
一滴冰凉的液体,悄无声息地从她眼角滑落,没入鬓边散乱的发丝中。那是泪吗?还是汗水?她分不清,也不想分清。
窗外,远远传来了打更人疲惫而悠长的梆子声:“咚——咚——”
“二更天,关门关窗,防偷防盗喽——”
二更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