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这话，几乎是当前局面下最理智、最稳妥的建议了。暂避锋芒，集结力量，再图破敌。

然而，御座上的杨广，却仿佛没听见他话语，只是那斜倚的姿态丝毫未变，宽大的明黄袖袍随意地轻轻一摆。

容颜绝美却难掩憔悴与忧虑的萧皇后，见状立刻会意，亲手从旁边鎏金盘龙案几上，捧起一盏盛满琥珀色美酒的夜光杯，莲步轻移，小心翼翼地递到杨广手边。

杨广甚至没看那酒杯，只是随手接过，仰头，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。

辛辣的液体滑过喉管，他舒服地“斯哈”一声，眯了眯眼，仿佛在品味酒香，又仿佛在酝酿着什么。

然后，他才将那双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的目光，投向御阶下依旧保持着躬身姿势的贺若弼。

“哦？”

杨广拉长了语调，声音里听不出喜怒，却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玩味。

“贺卿的意思是……让朕停下，然后……由你，率军去退敌？”

贺若弼闻言，缓缓直起身，抬起头。

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，只有一抹凄然的笑容，那笑容里包含了太多东西——

对这个他曾誓死效忠的帝国的绝望，对眼前这位君主的最后一丝劝谏，以及……以身殉道的觉悟。

他再次深深俯首，这次，额头几乎触及冰冷的地面，声音却比刚才更加平静，也更加悲怆。

“陛下！老臣非是贪功，更非畏死！实是……实是朝廷已失民心久矣！天下汹汹，皆因政令失当，徭役无度，豪强兼并，民不聊生！今叛军聚众百万，岂是单凭刀兵可以轻易剿灭？若陛下仍……仍刚愎自用，不察时艰，不思悔改，纵使老臣今日率军死战，侥幸退敌，明日焉知不会有更多‘孟海公’、‘程咬金’揭竿而起？”

他的声音陡然提高，带着泣血般的痛切。

“陛下！若老臣一死，若能警醒陛下，挽回这倾颓之天心民意，那臣……甘愿赴死，甘愿领军！请陛下……三思啊！”

“朝廷已失民心”、“刚愎自用”、“不察时艰”、“不思悔改”……这一句句，如同最锋利的匕首，直刺杨广那愈发敏感脆弱的内心！

杨广的眼睛，倏然眯成了一条危险的细缝。其中残存的慵懒与玩味瞬间消失无踪，取而代之的是凛冽刺骨的杀意！

他原本斜倚的身体微微坐直，目光死死“钉”在贺若弼那花白的头颅上，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其洞穿！

就在这杀机弥漫的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
“你大胆！！”

一声正义凛然的暴喝，猛地从文官队列前方炸响！

只见身居高位、同样紫袍玉带的右翊卫大将军宇文化及，一步踏出，指着贺若弼，声色俱厉：

“贺若弼！安敢如此谤君！朝廷如何，民心如何，岂是你这败军之将可以妄议的？！陛下英明神武，四海宾服，不过些许宵小作乱，何足挂齿！你竟敢在此危言耸听，动摇军心，还敢口出‘朝廷失民心’这等狂悖之言！真是……真是岂有此理！”

他骂得义正辞严，仿佛真是忠君爱国到了极致，容不得半点对天子的“污蔑”。

然而，在他转身面向杨广、拱手请命的那一刹那，嘴角却以极快的速度、极其隐蔽地，向上勾了一下，露出一抹转瞬即逝的阴冷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