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都宫，琼台玉宇，笙歌彻夜。

杨广的世界，仿佛缩小到只有这座极尽奢华的宫殿群。

每日里，不是与宠妃美人在新建的“迷楼”中追逐嬉戏，便是召集江南乐师舞姬，编排新曲，通宵达旦。

他服食的丹药越发频繁，脸色时而潮红亢奋，时而苍白虚浮，眼神中的浑浊与偶尔闪过的偏执疯狂，让近侍都感到胆寒。

身上那股混合着昂贵香料、女子脂粉与丹药异味的古怪气息，几乎成了他的标志。

朝政？那是什么？

奏疏堆积如山，除了要求拨款营造新宫苑、搜罗奇珍异宝的能迅速得到朱批，其余关于战事、民变、灾荒的急报，大多石沉大海，或被裴矩、虞世基等人代为“处理”——

无非是粉饰太平，欺上瞒下。

唯一能偶尔打破这醉生梦死氛围的，只有靠山王杨林。

这位老王爷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。

四明山一战，他麾下精锐损失惨重，更让他痛心的是天子心性的彻底沦丧与朝廷威严的扫地。

他几乎是每日必至寝宫外求见，铠甲不解，风霜满面。

“陛下！老臣杨林求见！河北窦建德已陷信都，兵锋直指河间！”

“陛下！瓦岗贼徐世绩侵掠荥阳，洛阳震动！”

“陛下！请下罪己诏，以安天下民心！请点将出征，重整山河啊陛下！”

苍老而焦急的声音时常在殿外回响。

然而，回应他的，多半是内侍太监冷漠的传话。

“陛下龙体欠安，正在静养，王爷请回吧。”

或是殿内传出的、杨广不耐烦的呵斥。

“皇叔老迈，何必聒噪！些许毛贼，自有地方剿办！再敢扰朕清静，休怪朕不顾叔侄情分！”

几次三番，杨林皆是黯然离去，背影佝偻，仿佛扛着整个即将倾覆的帝国，步履蹒跚。

偶尔，他会将希冀的目光投向远处那座静谧的偏殿——赵王李元霸的“闭关”之所。但随即又化为更深的叹息。

他何尝不知，陛下将那把最锋利的刀留在身边，与其说是倚重，不如说是恐惧，恐惧失去这最后的护身符，恐惧这把刀有朝一日会指向自己。

偏殿中，李元霸虽未露面，但对外界动向却洞若观火。

杨林的苦谏，杨广的荒淫，宫内外弥漫的颓废与绝望，都清晰地反映在他的感知里。

“这老登，真是把‘鸵鸟精神’发挥到极致了。”

李元霸盘膝而坐，嘴角挂着一丝讥诮的弧度。

“以为把头埋进江都的沙堆里，外面的天塌下来就砸不到他？死到临头，还只顾着抓紧手里的刀把子，怕死怕成这样，也配当皇帝？”

他清晰地感觉到，杨广的生命力如同沙漏中的流沙，正在那丹药、酒色和极度的精神压力下加速流逝。

这个帝国，连同它的皇帝，都已病入膏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