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 对峙(1 / 2)

这里是他们前不久才打下的一块区域,经过几轮拉锯战后盟军终于放弃了这个地方——当然也有可能是那些敌人在憋着一场大反攻,但总的来说,这周是风平浪静的,就算有飞机也会被那些负责防空的德国军人打下来。

战争拖得太久,连带着卡尔他那为数不多的耐性也一并消磨殆尽。更别提他还得维持这里秩序。

与其陷在这潭泥潭里半死不活,意识异常清醒地度过每一秒,还不如让他受个致命伤,然后被送走休养呢——如果可以就此退役,那也不错;不过也有可能就是他成了一个累赘,被昔日的战友枪毙。更大可能是他得不到及时治疗,然后因为伤口感染或者失血过多什么的死掉。

这样也没什么,但他就是有点不甘心。

他可不想以这么废物的方式死去,至少也是要战死,对吧?

自从美国人打进欧洲后,德国对法国的“和平政策”似乎消失了,尤其是局势动荡、资源不足时,但幸好他们人人都有枪,而法国佬的家就成了他们的粮仓。

一些高级军官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卡尔也没什么异议,毕竟这事关吃饭的问题,士兵饿太久肚子就没力气与士气战斗。他很少管那些小打小闹,只有严重的才会干涉其中。结果就是那一双双绿色的眼睛里携带的愤怒更多了,憎恨也更多了,但每周要清理的抵抗分子也没多多少。

西南部的小乡镇远不如大城市人多繁华,街道上往往是没什么法国平民出没的,除了必要的购买生活必需品和搞破坏,他们一般都不出窝,跟老鼠差不多。但这一天,卡尔听见了异常的动静,就像那些剧情千篇一律的反战劣质故事一样,他遇见了个瘦小的法国小女孩,而且还在呜呜呜地哭个不停。

他自然是不肯放松警惕的,握紧了MP40冲锋枪,慢慢接近,四处观察。这说不定是哪个卑劣的抵抗分子引人过来的诱饵。但……算了,反正最差的结果也只是“卡尔·冯·施瓦茨英勇战死”,然后死讯被发回国。

他的母亲弗里德丽克要为他以泪洗脸,但过了几年,抑或是在一年内,弗里德丽克就会忘了他,把全部的爱投在她最优秀的小儿子埃里克·施瓦茨身上。

巷口阴影里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,确实是个小女孩,四五岁的样子,当然也可能有八岁大了,但因营养不良而长得没一把步枪高。她正穿着的灰色连衣裙明显比她本人大了不止一号,破麻袋似的松垮地挂在肩膀上,估计是穿家里人剩下的。不知道这裙子是脏成灰色、还是说它本来就是灰色的。或者两者兼有。

女孩看见他后连忙从地上爬起来,憋住哭声,想赶紧逃走,却又怯于卡尔领章上绣着的双闪电,只会呆愣地站在原地,流着廉价的眼泪。

“你哭什么?”他明知故问。
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
她结巴半天也没说出什么,然后忽地开始放声大哭,肩膀一耸一耸,就连鼻涕也挂了下来,亮晶晶的一条,随着她剧烈的抽噎微微晃动,真是吓死人了。“我、我……我是……犹……”那个词似乎烫嘴,她含糊了过去,但意思已经足够明显。

“你是犹太人。”

女孩抖得更剧烈了。

卡尔实际上并没什么特别的感觉。又一个麻烦,又一个小蛀虫,他清理得已经足够多了。按照惯例,他应该把她交给相关部门处理,或者,就地处决,不要浪费所有人的时间。

大笑,尖叫,一个犹太女人被士兵扯住头发,拖拽时还在手脚并用地挣扎乱蹬,但还是被投入了木屋的高窗,连带着她才几个月大的斯拉夫儿子。

门早已被木板钉紧,无数只脏手拥向窗口拼命地要往外扒,但还是被源源不断投进来的人砸了回去。屋子里已经聚集了不少的劣等种族,那里除了他们,还放了许多助燃的干草。他们要被烈焰净化了。

卡尔就那么站在屋边不远处指挥士兵,一个重物落在他脚边,伴随着哇哇的哭声。他低头瞥去——那是个看上去才一岁大的小孩,从那留长的头发可以看出这是个女婴。

他偏过脑袋往那小小的高窗看,想必是里面的犹太人把她举高从窗户投了出去,大概是想让她活下去,愚蠢地认为这能救得了她。

“下士,你来。”一位军官开口了。

“遵命,长官!”

站在卡尔身边的那名小队士官快步上前,揪着女婴的脖子轻而易举地把她丢了回去。屋内的哭喊声更加撕心裂肺。吵死了。得亏汉斯在昨天拿了休假证回国休假了,不然他的那位好朋友会狼狈、痛苦得像几米外那个跪在军官脚下呕吐的列兵。

两个小木屋基本上已经塞满了人,汽油洒在周边,灭绝行动开始了。卡尔他们这个单位就是被派来协同灭绝小队杀人的。

燃烧瓶和子弹撞向木墙,烈火唰地窜起来淹没了房屋,惨叫声显然也跟着窜高不少,里面的人疯狂地砸着门,幸好钉子钉得很严实,他们出不去的。

那些背着火焰喷射器的士兵也在助火势蔓延一臂之力,长长的火直接冲进窗口,卡尔感觉自己已经嗅到了在滋滋作响的烤肉的味道……

他眨眨眼睛,今天莫名不想管这个法国女孩了——天知道,他只是觉得有点烦,懒得为了这么个小东西多费周折。让她自生自灭好了,反正这个世界每天都在死人,而且她看起来也不像能活多久的样子:不用他多管,这个可怜的小生命都会自己乖乖死去。

但她嗷嗷哭的样子确实叫人烦,他又忍不住想起一件旧事,也就是上次休假时遇见的一个小孩,叫梅塔·福克斯,特别爱捣乱,天真得可笑。

她问他是不是英雄,她穿着不合身的军服玩闹,她瞧见他要枪毙那个犹太女佣时,哭着指责他是恶魔,却又在最后向自己妈妈说他是个好人,只是有点与众不同。

卡尔皱了皱眉,甩开那段短暂的回忆。他不是什么英雄,也不是恶魔。他是他自己,而非外人给他贴的标签。

“往那边走,”他抬手,指向巷子的另一端。“一直走,别停下,别回头。离开这里。”

女孩愣住了,满眼的困惑与不敢置信,连哭都忘了。她吸吸鼻子,然后呼出气,吹起了一个鼻涕泡,大得破裂开来。

说实话,卡尔很少会“大发慈悲”,这感觉很陌生,甚至有点可笑。他没什么耐心地瞥了一眼呆呆的她。也许是今天的天气让他难得地不想见血,也许只是因为,这个哭得一塌糊涂的小崽子,让他想起了另一张曾让他感到一丝……什么……类似怜悯的脸庞。他没空也懒得深究。

求生的本能终于让她动了起来。她点了点头,浑身发抖但还是听话地转过身,迈开腿,跌跌撞撞地朝着他指的方向奔去,但又冲出去几步又踉跄着跑回他面前,气喘吁吁。

女孩低着头,小手笨拙地解着自己头发上系着的一根发绳——那是一根看起来很旧的布条头绳,是由三根白紫黄的细绳编制而成的,头与尾打了小结,已经褪色,不再鲜艳。

剥落头绳后,她小心翼翼地将其捧在手心,鼓起勇气抬头看向卡尔,将这条东西递向他。

这是要干什么?把绑头发的发绳送给他干什么?卡尔没动,也没说话,仅是俯视着她。这条绳子跟她本人一样脏脏的,无论是哪个,他都不想与其沾上什么关系。

小法国人见他没有反应,咬了咬下唇,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走上前一步,踮起脚尖,抓住卡尔垂在身侧的左手手腕——他的腕上还戴着棕色皮革军用腕表——她手伸过来的那一瞬间,他差点就要开枪了。

她绕开手表,将那根旧旧的编织头绳认认真真地系在了他的手腕上,甚至还打了个不太利索的法式蝴蝶结。

做完这一切,女孩才飞快地后退几步,深深地望了他一眼,然后头也不回地跑掉了,这次真的消失在了巷口。

手腕上那个小蝴蝶结歪歪扭扭的,紧挨着金属表壳,被皮肤的白色衬得有些刺眼。送他这个东西是什么意思?但也没什么坏处,说不定还能拿来作战争纪念品用呢。可是一条小孩子扎头发用的发绳?……还是算了吧。

微风吹过,扬起他军服的衣角,也吹动了那根便宜布条。手指已经捏住蝴蝶结的尾巴,打算抽掉,可又有点犹豫——拿掉之后,他可就不懂怎么系回去了……

虽然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想这个多此一举的小问题,明明把它扯开、扔掉才是他一贯的作风。卡尔站了一会儿,最终只是面无表情地把手收回,继续往前走去。

等过几天再扔好了,反正经过一轮战斗后这玩意就很有可能松了,然后掉在某一处。

…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