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 温特(2 / 2)

任何一个回答都可能成为对方继续往下深挖的线索。说实话同样是不可能的,他大可以撒谎,说自己没什么爱好,整日就喜欢在房间里发呆。但那样会不会显得太不正常,太孤僻,反而更引起他们的注意?……还有,蛋糕,蛋糕!那块蛋糕也是个妥协!

唉,他再一次接受了敌人的施舍,代价是遭受又一次盘问,可是蛋糕不吃也太过浪费……算了!他不该抱怨那么多,蛋糕是补偿,是他应得的,不是其他什么东西!为此,他勉强再原谅原谅大家吧。

“我……我喜欢听点音乐。”这个答案够安全吧?喜欢音乐的人很多,并无特别之处。

“音乐?”

赫尔穆特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,立刻顺着往下。“那很不错。是那种比较活泼、流行的歌儿吗,比如,《我的小小绿色仙人掌》?”

他说完才反应过来那是堕落音乐,而且演唱的乐团里有好几个犹太人,所以早在几年前乐团就解散了。

“我只是随便听听而已。好听我就听,没有什么偏好。”

如果可以的话,卡尔还真想学学歌中唱的那样,拿起仙人掌,对这俩坏人刺呀刺!……尽管脑子里全是这种滑稽的“刺杀”,但他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。

不言而喻赫尔穆特又碰了一鼻子灰,那一点微笑也显得有些无力,无计可施了,旋即他求助似的看了一眼身旁的挚友,而后者接收到了信号,稍微调整了下坐姿。

卡尔瞬间警惕起来,头也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。埃里克·温特要说什么?会说什么?是更直接的盘问,还是另一种伪装得更高明的陷阱?天啊他又开始紧张起来了……手心出了汗,脑袋感觉热乎乎的,所有的感官都开始绷紧,焦虑得心神不宁。又开始了,一点点小事就叫他怕成这个样子,他什么时候才能改掉这个坏毛病?

他死死地盯着坐在他对面的那个人,等待着那句预想中的盘问,甚至已经想好了多种敷衍的回答,想好了如果对方问得太深入,他就该如何用沉默和冷脸来反击。

然而,温特并没有说什么。

他只是像刚见面时那样,静静地望回来。“这里的选曲不错,是巴赫的《哥德堡变奏曲》,”他说,“比刚才的大提琴曲要好。”

只是这样吗?一句对音乐的评价,然后就没了?卡尔感觉自己思维都乱了,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。那他刚刚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?胡思乱想?还是说被害妄想什么的?人家只是动了动,他就如同滚雪球一般脑补出了各种阴谋诡计。

卡尔垂眸不语,脑袋都跟着低下去,长长的眼睫毛轻颤着遮住眼中情绪,毫无食欲。

“医学院的功课很繁琐,”温特仿佛也不期望收到任何来自他的回应。“听些结构精巧的曲子,能让头脑重新变得有序。”

“我又不懂这些……只是随便听听,不懂。”

他很喜欢那些古典钢琴曲,但此时此刻他对它们提不起什么兴趣来,更别提跟人讨论了。虽然他排斥讨论,完全不想让任何人察觉到他的业余与笨拙,不过也没人知道他喜欢听这种东西嘛,这就避免了暴露无知的风险……就算暴露,大不了直接装作没接触过古典乐嘛!不懂是理所当然的,他们得识趣退开,不再为难他……但他的爱好根本不值得在意!而他们没必要也没理由去了解他……

他一无是处。好了,这就是答案!他一无是处、分文不值……这样的话,他的一切缺陷与错误都有一个合理解释了,毕竟他本来就是废物,干吗要对他有什么期望?先诋毁自己、贴上标签,也算是一种心理准备,对下一刻可能遇见的所有恶意的心理准备。这是为了让自己没那么难受的一种有效方法:看,我还在同意你们的贬低呢……

卡尔厌烦地靠回椅背上。蠢死了,他又陷入了这种无意义的痛苦中,他自己也知道,但他就是控制不住。

“嗯,好听就足够了。”

真是出乎意料,这位“埃里克”轻易地放过了他。温特用双手捧着瓷杯,没有托起碟子,十指大面积接触热乎乎的杯壁,抿了一口还温热着的黑咖啡。“每个人欣赏的方式不一样。有人喜欢分析结构和技巧,有人只是单纯地享受旋律本身。没有高下之分。”

他将白瓷杯摆在碟中,红棕色泡沫趴在杯底剩余的些许咖啡液上,轻轻晃动,没再去凝望卡尔,目光投出窗外,给他足够的空间去品尝和思考。“莱曼倒是对这些不感兴趣。他宁愿去听一场激烈的政治辩论,也不愿在音乐厅里待上一个晚上。”

他说完这句话,嘴角微微上扬,才不紧不慢地转过头,看向坐在身旁的军官挚友。

恰巧赫尔穆特也正看着他。

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,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瞬间在他们之间流淌。赫尔穆特先是忍不住笑了起来,那笑容比他之前对卡尔露出的任何一次都要灿烂、真实,眼角甚至因此泛起细微的纹路。但那笑容只持续了不到一秒,他便像意识到了什么,迅速低下头,用一个轻咳的动作压住了几乎要溢出的笑意。等他再抬头时,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礼节性疏离的微笑。

温特回以一笑,没有再多说什么。他转过头,重新望向卡尔,好似还想聊几句,但卡尔已经不想再开口了。

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他愈发低沉的心情,原本还想说些什么,最终也只是化为无声的叹息,没再勉强卡尔,而是端起自己的咖啡杯,再次往外面看。现在已是日落时分。赫尔穆特这次连观察都没了,闭了嘴,低了头,少见地安分起来,小口啜饮着他那杯温牛奶。

一杯意式浓缩几口下去也差不多喝完了,但温特始终没碰配套的那杯清水,他正侧头望向窗外,光照下来,卡尔注意到他眼底还有一圈淡淡的黑眼圈,估计仅是单纯为了提神才喝浓缩咖啡的,并非冲着醇厚丰富的风味而来。

“蛋糕不太合胃口吗?”赫尔穆特想要缓解气氛。

“不合胃口的话,不用勉强。可以让侍者帮你换一份别的,或者撤掉,”他顿了顿,语气更轻缓了些。“糖分补充有时确实能让人感觉好点,尤其是在这种漫长的午后。”

“不,不用,”卡尔摇头。“谢谢,太麻烦您了。我不想浪费。”

还是不太习惯越界,继续保持疏远的礼貌好了。言行举止要得体,最好是无可挑剔,让别人想批评他都得先找半天理由。

卡尔再次拿起叉子,硬着头皮挖了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。在没有食欲的情况下,再香醇可口的巧克力蛋糕也寡然无味。但是,唉,唉,这不是食物的问题,而是他自己的原因。吃东西的感觉就像喝了一大口油,嘴里油汪汪的,被糊了层油膜,无法正常尝到甜味就算了,口感还特别腻,甚至是恶心。

但他还是把它们全部吃掉了,连咖啡都喝得一干二净,没有浪费食物,也没有浪费别人的钱。他甚至假装自己吃得津津有味,竭力加快进食速度,结果脸色比强颜欢笑还难看,这下是连面子功夫都做不成了。真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