恶魔附体·番外(三)战斗疲劳症(2 / 2)

回到地堡里时汉斯还在陪着本诺。

卡尔没吭声,直接把那棵丑东西丢到他们待着的角落里,松针上的积雪和泥土洒了汉斯一身。他愣愣地抬起头,就那样茫然地瞅着卡尔蹲下身子,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“装饰”它。

首先是那个什么伯利恒之星,卡尔毫不客气地抓起俄国佬的红星帽徽,置气般将其用力戳在了树顶上,紧接着又是小挂饰,他掏出刚刚在外边捡起的空弹壳,一个个地卡在细小的枝丫上。有些树枝太细,承受不住重量,他便不管不顾地将弹壳硬塞进去,直到树枝折断才固执地换下一根枝条继续来。

做完这一切后他站了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俯视这棵也就半人高的怪物——一个挂着敌人标志和战争垃圾的圣诞树。

真不错,要是有几条彩色电线就更好了,简直是为这片地狱量身定做的冬日仙境。汉斯不就是喜欢这种没有意义的玩意吗?好,现在他为他带过来了,但他怎么不笑笑呢?

“卡尔……”

“别说话,”卡尔直接打断。“乖乖欣赏你最爱的冬日仙境去。”

接下来的两天,本诺不再抱着他的步枪发呆。他换了一个新的执念。现在的他老是挪到那棵树旁边,伸出手指,谨小慎微地一次次拨弄那些挂在枝头上的空弹壳。

弹壳相互碰撞,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。这个新兵宛如一只手痒痒的猫,总在那儿玩树,永不疲倦,眼底似乎也多了几分微弱的活气。

可卡尔的本意又不是这个。他不止一次想走过去,拍开那只作恶的坏手,让这人别碰他的“艺术品”。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做。

算了。他想。至少这能让汉斯歇一会儿。那个白痴终于有时间处理一下自己发炎的伤,而不是把所有时间精力都耗费在一个注定要被淘汰的东西身上……哎呀随便他们了,爱玩就玩,卡尔才不想管这些,就是又出去多捡了一点弹壳回来而已。他甚至还为本诺搞来一个小哨子玩,当然,他从不允许他吹响它,这玩意吹起来吵死人了。

变故发生在第三天的上午。天色一如既往地清澈明亮,是淡蓝色的,苍白的阳光无精打采地趴在雪原上,随后一阵尖锐的呼啸声从远方传来,由远到近。又是俄国人例行公事、毫无新意的迫击炮骚扰,大多数人都懒得理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
但本诺忽然猛地仰起了他的头颅。

他拨动弹壳的手停了下来,叮当作响的声音戛然而止,那张了无生气的脸上裂出痛苦的表情,扭曲了他稚嫩的五官。

“……不……不……”

他呢喃着,外面又是一声轰隆,炮弹似乎落在阵地后方,不远不近,掀起的雪雾让地堡的入口暗了一下。这是再平常不过的爆炸声。

可这个新兵的身体却随着这声闷响抽了一下。他丢掉了手里的哨子和弹壳,双手开始在自己身上胡乱地摸索,仿佛要拂去什么看不见的、黏腻的东西。

“……浑身……都是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越来越清晰,也越来越不对劲。“……肉块……血……”

汉斯立即察觉到了他的异常,伸手想去按住他的肩膀。“本诺,没事的,只是一发炮弹,离我们很远……”

然而他的安抚没有起到任何作用。本诺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而又急促,他像是溺水一般,开始大口地喘气,疯狂地摇头,随即眼睛锁定了地堡那狭窄的出口。

“不……不要过来……弗里茨!别过来!”他尖叫起来,一把推开汉斯,手脚并用地向后爬,后背重重地撞在地堡的土墙上,还没等人重新摁住他,他就犹如被什么东西追赶似的,疯了一般地冲出了地堡,冲进了那片开阔的、毫无遮蔽的雪原,在深可及膝的积雪中踉跄着,摔倒,爬起来,又继续往前跑,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哭喊。

战壕里,几个老兵探出头,望着那个在雪地里挣扎的黑色小点。

“又疯了一个。”有人低声说。

卡尔没说话,跟着走出地堡,取下了挂在肩上的MP40。

“卡尔,不!”汉斯从后面跟了出来,顾不上自己受伤的手臂,伸手想去拦人。

“他病了!他只是病了!我们把他抓回来就行!——那、那是一个宝贵的人力资源!我们不能浪费!”他语无伦次,见卡尔没停下脚步的迹象,他又换了个说法,然而这几句话都石沉大海,卡尔甚至连头都没回。他的哀求终于停在了嘴边,紧盯着对方那只扣下扳机的手。

枪声在空旷的雪原上格外响亮,远处的那个黑色小点应声扑倒,在洁白的雪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,一动不动,估计已经死透了。

“……你……”

“我?我怎么了?你又想批判我吗?”

卡尔咬牙切齿。“我告诉你,我已经受够了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