趁着这几秒钟的火力空档,卡尔从土堤后探出身,拍了把身边一个列兵的钢盔。那清脆的敲击声叫那个吓傻了的小孩一激灵抬起了头。他并不打算对他吼叫,打了前进的战术手势后旋即自己先一步弯腰跃出了掩体,钻进硝烟四溢的田垄,往前推进,跟随队伍。
有了第一个带头的,剩下的人哪怕再怕,也本能地跟了上去。人类在恐惧中总会下意识地追随那个看起来最可靠的背影。
左边那挺美国机枪还在响,坦克什么时候才能掉转炮塔把那些敌人炸烂?右翼稍微有点脱节了,是不是有谁掉队了?这个散兵线还是太密了,要是现在美军的迫击炮砸下来……
他指挥着让人散开,不要挤在一起,不然一颗迫击炮炮弹就能瞬间杀死他们好几个士兵。他得为下级的性命负责任才行,也绝对不能出错。但不出意外的话还是出意外了,就是那么凑巧,他前不久才刚从敌机手里救下的那个列兵,跑着跑着身体就忽然一软栽倒在地,而卡尔旁边这个刚跟过来还没喘口气的一等兵,甚至没过过脑子就要爬出掩体去拖人。
“趴下!”
卡尔一把按住那个士兵的肩膀,把他硬生生压回泥地里。这些人什么时候能让他省点心!
“可是——”
“别过去。他已经死了。”刚才那是一串机枪点射,准确无误地打烂了那列兵的胸口。那种伤,活不了。
“可是他在动啊!”
“那是神经抽搐。你要是现在出去,你也得死。”
“他是我唯一的兄弟了……”
剩下的几十米在炮火掩护下有惊无险。美军的防线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固,或许是被坦克吓破了胆,或许这本来就是一支缺乏重武器的侦察队。当他们冲进树篱线时,只遇到了零星抵抗,很快就被肃清了。
他决定停止追击,这里易守难攻,再往前就是一片开阔的田野,美国佬会从对面推过来,与其冒头互打,还不如就地防御。
一切都有条不紊。士兵们开始用铲子挖掘散兵坑,搬运弹药。卡尔沿着林缘走了一圈,检查每一个火力点,分配了一下,视野太窄的地方还叫人砍了点灌木丛。直到确认一切都安排妥当,一直强撑着的心才稍微放松了一些,倚靠在棵山毛榉树上,后背抵着粗糙的树皮,左耳莫名耳鸣起来,手指轻微地抖,脑子里突然补回刚才被压下去的画面。
那两个士兵……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?让这对亲兄弟一起送死?一旦允许这个人出去,就会又多一具尸体。
卡尔望向防线,那位一等兵好像终于静下来了一些,尽管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,但大概已经想明白如果自己也死了的话,他的家人都不太好受,然后中尉先生还得多发一份电报。
在刚刚的战斗中汉斯也受了伤,是爆炸冲击造成的综合伤——一场不算轻的脑震荡、单侧耳损,还有上肢碎片伤。当时有一颗迫击炮落到他们机枪阵地上。
听不全口令、判断不好方向,可能一紧张就拿枪朝自己人方向“扫一片”……这在战场上无疑是危险的,然后汉斯这次倒是没再逞强了,他也知道这有多严重,不想当个不定时炸弹。好吧,要是刚才那发炮弹再偏一点呢?要是汉斯也像那个新兵一样……
他的手在兜里摸索半天,掏出一盒香烟和打火机——军官的配发总比士官多——然后,想点根烟。
咔嚓。没着。
咔嚓。还是没着。他怎样都点不着火苗。
“我……我又不会抽烟……该死的……”他哆嗦着,把烟丢在地上狠狠地碾烂。深呼吸。他必须保持冷静。
临时救护点里,一个戴着眼镜军医正拿着手电筒照汉斯的瞳孔。他此时此刻被放在担架上,躺姿歪歪扭扭的,脸色惨白,嘴唇发灰,耳朵渗出混着血丝的渗液,额头和太阳穴上全是汗,眼睛睁着却有点懵。
“姓名?”军医问。
汉斯没反应,眉头皱成一团,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。“哪来的蜜蜂……好吵……”
“我问你姓名,上士。”
他迷茫地转过头,用了好几秒才对上焦距,迟缓地动了动嘴唇:“汉斯……汉斯·海因里希……呃对不起,您,您是……?不……我听不清……”
汉斯迷迷糊糊地想坐起来凑近人家嘴巴听声音,结果刚撑起上半身一点就摔了回去,侧头干呕,军医把手电一收,用毛巾帮人擦嘴,又在伤员卡上刷刷写了几行字就夹到汉斯军服上,卡尔刚急急忙忙赶来就看到了这一幕。他方才才把那些美国佬打跑。
“汉斯·海因里希是我们连队最优秀的机枪手,”他说,“麻烦您把诊断写清楚一点。别在中转站被人当轻伤丢回来。”
这大概就是作为一个公正的中尉能为朋友做到的全部了吧。既不篡改伤情,又在合理范围内为其争待遇,而且这句话旁边还有别的伤员在听,不要让人觉得他只护着自己小圈子或是开后门。
军医抬眼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在单子上多加了一行备注。
卡尔又跑去确认了一顿其他手下伤兵的情况,记录了一下便没再多做停留,隔着那张沾满灰尘的帆布帘,他还能看见角落里那些被放弃的二连伤员。有人小声哼着不知道哪里的民谣,有人一动不动地盯着帐篷顶。那里安静得过分,连呻吟都少。止痛药大概是这世界上最慈悲的东西了,至少能让他们走得不那么疼。
该回去了。
名册上有不少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,后面的标注倒是不陌生。谁谁阵亡了,抑或是某人重伤后送了,一个个的都标在这里。伤势过重就会被放弃,轻伤的包个扎简单处理一下就没了。在这里,没有多余的车与资源的人权现实。
“汉斯·海因里希,送至野战医院,暂未判定能否归队……”
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,又重重点了一下那行名字,然后卡尔才抬头,去面对新的命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