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她……”
“是周嬷嬷。”
她认得那走路的样子。
认得那下手的狠。
也认得那种宁可自己人死绝,也绝不让人把一句真话带上岸的决绝。
沈照棠没有再追。
不是不想追。
是此刻更要紧的已经不是周嬷嬷。
是水里那个活口。
“先把人拉上来!”
她回身便往岸边去。
春桃已在两名家丁帮衬下把那老妪拖上石阶。人一离水,便瘫成一团,咳得几乎背过气去,嘴里的破布也被拽了出来。
她头发花白,脸上瘦得只剩一层皮,右手虎口和食指根部却有常年用力磨出来的厚茧,指节也比寻常老妇粗大许多。
沈照棠只看一眼,心里便沉了沉。
这不是寻常婆子。
这是接过生、抱过孩子、常年给人揉腹剪脐的人手。
是稳婆的手。
春桃也看出来了,张口就道:
“她是稳婆?”
那老妪还在拼命咳,像是肺都要呛出来。她方才被捆得太久,又在水里灌了几口,眼下整个人都是半昏的。可即便半昏,她也像是被某个念头追着,手死死抓着沈照棠的衣袖不松。
“别、别送回去……”
她嗓子磨得像破砂纸,第一句便带着哭腔。
“别叫她把我送回去……”
沈照棠蹲下身,抬手按住她发抖的肩。
“没人送你回去。”
“你是谁?”
“你认不认得周嬷嬷?”
那老妪浑身一僵,眼里瞬间露出极深的恐惧,像是这三个字不是名字,而是一把钩子。
“认得……”
“认得……她不让我活……”
“她说我这张嘴只要还在,就总有人要倒霉……”
她话说得颠三倒四,可在场几人都听懂了。
她真是活口。
而且不是昨夜才抓来的。
她是被周嬷嬷藏了许久,藏到如今终于要往水上转的人。
长青此时已把船上粗粗搜过一遍,快步回来,脸色发沉:
“船舱里没有旁的货主,也没有账册。”
“只有麻沸散、封口布、针,还有两身换洗旧衣。”
“像是专门拿来押人的。”
沈照棠点了点头,目光却没离开那老妪。
“你叫什么?”
那老妪怔怔看着她,像是很久没有被人认真问过名字了。过了半晌,她才哑着嗓子吐出一句:
“秦……秦稳婆。”
陆云葭心里猛地一震。
“秦婆子?”
“你不是早就死了么?”
那老妪嘴角一抽,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神情。
“她们都盼着我死……”
“可我没死成……”
秦稳婆像是认出了陆云葭,又像是透过她看见了更久之前的人。她眼神越来越乱,手指也抖得厉害,忽然猛地抓紧沈照棠袖口,声音陡然变尖:
“我不是故意的!”
“我没想害命……”
“我只是接生!”
“她们叫我闭嘴,我闭了……她们叫我说死了,我也说了……”
春桃听得心里发麻:
“谁叫你说的?”
“谁?”
秦稳婆却像根本没听见这一句。
她半边身子还在发抖,眼泪和水一齐往下掉,像是整个人都被那一夜困住了。
“不是死在产房……”
她喃喃了一遍。
谁都没敢动。
紧接着,她像怕别人听不见似的,又猛地抓着沈照棠的手,抬起头来,一字一顿,声音抖得发裂:
“孩子不是死在产房!”
这句话一出,岸边像是连雾都静了。
春桃睁大了眼。
陆云葭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得干干净净,连后退都忘了。
长青原本按在刀柄上的手,也一点点松开。
因为到这里,事情已经不再只是“侯府水上藏了个活口”。
而是那个活口,张嘴第一句说的,就是当年产房里那件最见不得光的事。
孩子不是死在产房。
那死的是谁?
活着的又是谁?
秦稳婆像是再也撑不住,话一出口,整个人便往前一栽。
沈照棠一把扶住她,掌心却冰得厉害。
她知道,这一夜真正被她从水里拖上来的,不只是一个快被闷死的老妇。
是那桩被侯府压了多年的旧命案,第一次还活着的一张嘴。
而这张嘴一开,周嬷嬷方才拼命要杀人的缘故,也就明明白白摆在了所有人眼前。
远处水雾深处,这时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木橹刮水声。
像是还有小艇,正借雾往更深处退。
长青抬头望了一眼,咬牙道:
“周嬷嬷还没走远。”
沈照棠慢慢抬起头,眼底冷得像结了一层霜。
“她跑不了。”
“先围东码头私货口。”
“她既肯为了秦稳婆在船上杀自己人,便说明下一步要去的地方,才是她真正准备藏命的地方。”
她说完,将昏过去的秦稳婆交给春桃,起身看向雾深处那片尚未彻底亮起来的水面。
“这一回,不是船。”
“是口。”
“把她往里缩的那条口,给我围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