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老三还想咬牙扛:
“码头上混饭吃的人多了,谁知道是哪家的……”
“那便送官。”
沈照棠一句打断。
“带着尸首送。”
“再把你这里所有人一道押去衙门,让他们一个个认。”
“认不出也无妨,等仵作剥了衣,看看谁身上有你私货口的平码烙记,看看谁腰里揣过你家的旧牌。”
这一下,陈老三身后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。
码头上的刀手,不怕打,不怕抓,就怕见官剥衣验身。
因为有些记号一露,便是死案。
陈老三看着那具尸首,又看了看沈照棠,额角终于渗出汗来。
他知道,眼前这位大姑娘不是来讲情的。
她昨夜敢在陆家祖祠扣高福,今晨敢叫旧债堵侯府门,现在再拖着死人来围私货口,也绝不会在最后这一脚上心软。
他嘴唇动了动,终于低声道:
“人……人确实走过我这道口。”
院里一下静了。
他这句一出,等于把门自己打开了。
长青眼神一厉:
“谁走过?”
陈老三脸色灰败,像一下老了好几岁。
“什么人都走过。”
“病人、婆子、见不得光的外室、犯了事的旧仆、要换路的孩子……”
“只要前头有人给钱,后头有人接手,我这道口就替人挪一挪、换一换、藏一藏。”
他说到这里,喉头发干,忍不住咽了口唾沫。
“侯府不是第一家。”
“可这些年,用得最稳的,是侯府。”
“周嬷嬷也不是头一回从我这儿过货。”
“她不是运货,她运人。”
最后四个字落下,陆云葭只觉得背上一凉。
她原以为侯府那些脏路不过是一夜两夜的事。
可听陈老三这意思,周嬷嬷早把“运人”当成了寻常路。
沈照棠却没让他往空处滑。
“运谁?”
“往哪儿运?”
“今晨她从你这道口往哪儿退?”
陈老三嘴角抽了抽,眼神下意识往那扇半开的侧门瞟。
“她没从正门进。”
“是从后头贴水的小门摸进来的,身上全是湿的,还带着一股水腥味。”
“她一进来,先问船断没断,后问活口死没死。”
“我说不知道。”
“她就叫人立刻烧纸,换棚,自己则往里头柳井仓看了一眼。”
“像是要找什么东西,可又没来得及细翻,便听见外头有人逼近。”
“她当时脸都变了,只骂了一句‘这口不能留’,就往后巷退了。”
沈照棠心口微沉。
周嬷嬷没有恋战,没有硬保这道口,说明她心里清楚,这里已经不安全了。
可她既然临退前还专门去看了一眼柳井仓,便说明仓里有她舍不得丢的东西。
长青显然也想到这一层,立刻朝那扇侧门看去。
“柳井仓在哪?”
陈老三抬手往最里头那间矮仓一指。
“后头。”
“原先是堆旧药罐和破木箱的。”
“这两年周嬷嬷用得多,便不许旁人乱进。”
沈照棠再不废话:
“封住前后门。”
“谁也不许跑。”
“长青,跟我进去。”
柳井仓的门一推开,里头那股霉湿气便扑得人睁不开眼。
仓里又矮又暗,堆着七八只半旧木箱,两口坏药缸,还有一排早生了灰的竹架。乍看像破仓,可真往里走两步,便能发现这里并不乱。
太整了。
箱子是按大小平码的。
坏药缸口也都朝着同一边。
不像仓,像故意摆给外人看的旧仓样子。
长青用刀鞘一口口敲过木箱,前几只都是空的。
敲到最里头那只半旧木匣时,声音却闷了一下。
不像空。
也不像装药。
更像里头塞了纸或者布。
陆云葭跟进来时,一看见那匣子,呼吸便急了一下。
“这个……”
“怎么?”
“我认得。”
她脸色发白。
“这不是侯府账房的匣,也不是陆家的。”
“是周嬷嬷惯用来收女人贴身东西的旧匣。”
“她从不拿它装整账,只装零碎、信页、绣样、发钗一类最难见光却又舍不得立刻烧的东西。”
沈照棠蹲下身,伸手一摸,匣角还是温的。
有人方才急着要烧它。
却没来得及烧透。
她再看匣盖,黑漆掉了大半,侧边还有一条新刮痕,像是被人匆忙从火边拽开,或从什么缝隙里猛地拖出来似的。
最要紧的是,匣口没锁。
只是虚虚掩着。
不是不想锁。
是根本来不及。
仓外这时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像是前院那几个被围住的人里,有谁终于想趁乱往外冲。
陈老三在外头连声喊:
“别动!”
“都别动!”
“官爷在呢!”
声音乱而杂,反倒把仓里衬得更静。
静得仿佛所有线,最后都被周嬷嬷拽到了这一只没烧透的半旧木匣上。
长青握紧刀柄,低声道:
“开不开?”
沈照棠没有立刻答。
她只盯着匣盖,眼底冷得发沉。
因为她忽然明白了。
周嬷嬷今晨拼命往这道口里缩,不只是为了活命。
她是想回来拿东西。
拿的不是船,不是银,不是人。
是这只匣里某样旧东西。
而能让她连秦稳婆都顾不上、连手底下刀手死绝都顾不上、临退时还要冲进柳井仓看一眼的,绝不会是寻常女眷的钗环碎物。
那只能是她这些年最不敢叫人看见的一截旧真相。
沈照棠终于伸手,压住了匣盖。
“开。”
匣盖被她一点点掀起。
里头先露出来的,不是整本账,也不是厚厚一摞书信。
只是一片被熏黄了边的旧纸角。
像是某一页早已被人撕走大半、又被慌忙团回匣中的残纸。
风从仓门缝里钻进来,那纸角轻轻一颤。
像一句已经闷了很多年、终于快要漏出来的真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