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9章 东院今夜先烧哪间屋(2 / 2)

屋里又闷又黑,供桌已倒了一半,观音像斜斜歪在地上,香案和帘布倒是先着了。火借着布和木,一层层往里舔,偏偏故意绕开了最里头的角落。

像点火的人根本不是想把整屋烧塌。

是只想用烟和火,先把里面那个人熏死。

沈照棠压低身子,一眼便看见了最里头那团影子。

不是纸。

是人。

一个干瘦老仆蜷在倒下的佛龛后头,身上披着半条湿棉被,像是曾想自己扑火,却终究没敌过烟。更要命的是,他脚踝上还缠着半截烧断了的麻绳,果然是被人锁进来,又怕他跑,连脚都先拴过。

“人在这儿!”

长青已跟着冲进来,听见这一句,立刻扑过去搭手。

那老仆昏得厉害,身上却还死死压着一样东西。

不是佛像。

是一只被火燎黑了角的木匣底板。

像他到最后都还在护着什么。

沈照棠顾不上细看,先去掰他手。

可那老仆昏迷中都像中了邪似的,指节死扣着不放,嘴里还含含糊糊念着:

“不能烧……不能烧……”

火舌这时忽地往梁上一窜。

一截烧断的帘木“啪”地砸下来,险些正砸在几人脚边。

长青脸色骤变:

“出去!”

“再不走,屋梁要塌了!”

沈照棠咬牙,一把扯下那半块焦黑底板塞进自己怀里,和长青一道将老仆架起往外拖。

那老仆瘦得几乎没分量。

可人一沾上,才知道他不是轻,是被烟熏得只剩一把骨头了。

三人刚拖着人冲出门槛,后头便传来“轰”的一声闷响。

半边梁木塌下,把佛龛和供桌一并埋进了火里。

院里的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。

若再慢半步,这老仆就真死在里头了。

那管事婆子脸色刷地白了,脚下都软了。

因为谁都看得明白,这已不是“佛屋失火”。

这是要命。

沈照棠半蹲下身,先扯开那老仆口鼻前的湿布,又按着他胸口逼他吐烟。

老仆猛地一阵咳,黑灰和痰水一并吐了出来,整个人像破风箱一样抽了好几口气,却还没醒。

春桃正巧带着一个郎中和秦稳婆随后赶来。

郎中扑上来一摸鼻息,忙道:

“还有气!”

“快把人抬去背风处,别再灌烟!”

几名家丁上前要抬,那老仆却忽然一把抓住了沈照棠的袖口。

抓得极死。

像是这世上别的都不认,只认她这一只手。

沈照棠低头看他。

老仆眼皮抖了几下,终于艰难地睁开一条缝。

那眼神混浊、惊惧,又像是压了太多年太多东西,一时竟说不出完整话。

陆云葭立刻上前一步,颤声道:

“鲁伯?”

“真是你……”

“你不是早就被赶出东院了么?”

那老仆像是认出了她,眼底先是一缩,随即又拼命往沈照棠这边看。

他嘴唇翕动了几次,像是每吐一个字都费尽力气。

沈照棠俯下身,声音第一次压得极低:

“你护的是什么?”

“佛龛后还有什么?”

“另一半是不是在你手里?”

那老仆喉咙里“嗬嗬”作响,像是想摇头,又像是想说话。

秦稳婆这时也被春桃半扶半拖地带了过来。

她人还虚得厉害,一看见地上这老仆,竟像被针扎了一下,失声道:

“老鲁!”

“你、你还活着……”

这一声“老鲁”一出,院里众人的神色都变了。

原来这老仆不是寻常看屋人。

连秦稳婆都认得他。

也就是说,他极有可能正是那一夜之后,被特意留下来守着东院佛龛后秘密的人。

老鲁听见秦稳婆的声音,眼皮剧烈抖了一下,整个人像是终于从烟里、火里、噩梦里被硬生生拽回了人间。

他忽然使了最后一点力气,死死攥住沈照棠的手腕。

那力道大得惊人,根本不像一个快熏死的老人。

他眼珠发红,声音破得像沙子磨出来的:

“别……别问纸……”

“先听我说……”

沈照棠心口猛地一沉。

老鲁喘得胸口都在抖,几乎每说一个字都像要呕出血来。

可他还是盯着她,一字一顿,像要把这一句硬钉进她骨头里:

“你娘……”

“不是……难产死的。”

这句话一落,整个东院像连火声都静了。

陆云葭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。

春桃睁大了眼,连扶着秦稳婆的手都忘了松。

长青站在一旁,手还按着刀,却像忽然听见了比刀更冷的东西。

而秦稳婆则像被这一句生生打回了那一夜,腿一软,险些当场跪下去。

火还在后头烧。

可比火更先烧起来的,已经是那个被侯府压了太多年、终于第一次从活人嘴里吐出来的真相。

沈照棠盯着老鲁,眼底寒意一点一点沉到了底。

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东院这把火已经不再是为了烧半张纸。

是为了烧死两个还能说真话的人。

可他们到底还是晚了一步。

纸未必全保住。

可人,先活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