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又闷又黑,供桌已倒了一半,观音像斜斜歪在地上,香案和帘布倒是先着了。火借着布和木,一层层往里舔,偏偏故意绕开了最里头的角落。
像点火的人根本不是想把整屋烧塌。
是只想用烟和火,先把里面那个人熏死。
沈照棠压低身子,一眼便看见了最里头那团影子。
不是纸。
是人。
一个干瘦老仆蜷在倒下的佛龛后头,身上披着半条湿棉被,像是曾想自己扑火,却终究没敌过烟。更要命的是,他脚踝上还缠着半截烧断了的麻绳,果然是被人锁进来,又怕他跑,连脚都先拴过。
“人在这儿!”
长青已跟着冲进来,听见这一句,立刻扑过去搭手。
那老仆昏得厉害,身上却还死死压着一样东西。
不是佛像。
是一只被火燎黑了角的木匣底板。
像他到最后都还在护着什么。
沈照棠顾不上细看,先去掰他手。
可那老仆昏迷中都像中了邪似的,指节死扣着不放,嘴里还含含糊糊念着:
“不能烧……不能烧……”
火舌这时忽地往梁上一窜。
一截烧断的帘木“啪”地砸下来,险些正砸在几人脚边。
长青脸色骤变:
“出去!”
“再不走,屋梁要塌了!”
沈照棠咬牙,一把扯下那半块焦黑底板塞进自己怀里,和长青一道将老仆架起往外拖。
那老仆瘦得几乎没分量。
可人一沾上,才知道他不是轻,是被烟熏得只剩一把骨头了。
三人刚拖着人冲出门槛,后头便传来“轰”的一声闷响。
半边梁木塌下,把佛龛和供桌一并埋进了火里。
院里的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。
若再慢半步,这老仆就真死在里头了。
那管事婆子脸色刷地白了,脚下都软了。
因为谁都看得明白,这已不是“佛屋失火”。
这是要命。
沈照棠半蹲下身,先扯开那老仆口鼻前的湿布,又按着他胸口逼他吐烟。
老仆猛地一阵咳,黑灰和痰水一并吐了出来,整个人像破风箱一样抽了好几口气,却还没醒。
春桃正巧带着一个郎中和秦稳婆随后赶来。
郎中扑上来一摸鼻息,忙道:
“还有气!”
“快把人抬去背风处,别再灌烟!”
几名家丁上前要抬,那老仆却忽然一把抓住了沈照棠的袖口。
抓得极死。
像是这世上别的都不认,只认她这一只手。
沈照棠低头看他。
老仆眼皮抖了几下,终于艰难地睁开一条缝。
那眼神混浊、惊惧,又像是压了太多年太多东西,一时竟说不出完整话。
陆云葭立刻上前一步,颤声道:
“鲁伯?”
“真是你……”
“你不是早就被赶出东院了么?”
那老仆像是认出了她,眼底先是一缩,随即又拼命往沈照棠这边看。
他嘴唇翕动了几次,像是每吐一个字都费尽力气。
沈照棠俯下身,声音第一次压得极低:
“你护的是什么?”
“佛龛后还有什么?”
“另一半是不是在你手里?”
那老仆喉咙里“嗬嗬”作响,像是想摇头,又像是想说话。
秦稳婆这时也被春桃半扶半拖地带了过来。
她人还虚得厉害,一看见地上这老仆,竟像被针扎了一下,失声道:
“老鲁!”
“你、你还活着……”
这一声“老鲁”一出,院里众人的神色都变了。
原来这老仆不是寻常看屋人。
连秦稳婆都认得他。
也就是说,他极有可能正是那一夜之后,被特意留下来守着东院佛龛后秘密的人。
老鲁听见秦稳婆的声音,眼皮剧烈抖了一下,整个人像是终于从烟里、火里、噩梦里被硬生生拽回了人间。
他忽然使了最后一点力气,死死攥住沈照棠的手腕。
那力道大得惊人,根本不像一个快熏死的老人。
他眼珠发红,声音破得像沙子磨出来的:
“别……别问纸……”
“先听我说……”
沈照棠心口猛地一沉。
老鲁喘得胸口都在抖,几乎每说一个字都像要呕出血来。
可他还是盯着她,一字一顿,像要把这一句硬钉进她骨头里:
“你娘……”
“不是……难产死的。”
这句话一落,整个东院像连火声都静了。
陆云葭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。
春桃睁大了眼,连扶着秦稳婆的手都忘了松。
长青站在一旁,手还按着刀,却像忽然听见了比刀更冷的东西。
而秦稳婆则像被这一句生生打回了那一夜,腿一软,险些当场跪下去。
火还在后头烧。
可比火更先烧起来的,已经是那个被侯府压了太多年、终于第一次从活人嘴里吐出来的真相。
沈照棠盯着老鲁,眼底寒意一点一点沉到了底。
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东院这把火已经不再是为了烧半张纸。
是为了烧死两个还能说真话的人。
可他们到底还是晚了一步。
纸未必全保住。
可人,先活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