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且是同一夜,同一院墙两边,一起盯。
七叔公杖头重重一点地:
“你亲眼看见赵福顺守在角门?”
“看见。”
老鲁声音发抖,却不再停了。
“我那时守后门,也替东院送热水、收脏布。前院后院来回跑时,撞见过他两次。”
“第一次,他问我产房里哭声大不大。”
“第二次,他手里已拿着一只小封套。”
“我当时不懂,只觉得奇怪。哪有人家女人还在里面拼命,外头便有人先把报信封套揣好了。”
陆云葭听得胸口一阵阵发紧,忍不住开口:
“那封套里是什么?”
老鲁摇头。
“我没敢碰。”
“可我听见二老爷说了一句。”
“他说,‘若真按绝嗣报,别让东院的人先把嘴张出去,先把族里那边稳住。’”
这句话一落,祖祠里连呼吸声都轻了。
稳住族里。
也就是说,那夜前院真正先盯着的,不是产房里那一口气能不能续住。
是族里一旦先听见哪句话,后头主位还能不能稳住。
沈照棠眼底寒意愈沉。
“所以产房还没定死,承袭那边的人就已经先备好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不是事后补话。”
“是提前等话。”
老鲁说到这里,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半截,可他还是死死撑着,像知道自己今日若不把这话说全,往后便再没机会了。
“那夜东院乱的时候,周嬷嬷不止一次从里头出来。”
“她出来,不是只催热水。”
“她还往前院递过话。”
“第一次说,夫人难产,孩子未定。”
“第二次回来时,脸就变了,说里头要按两套东西备。”
“我那时只当她是疯了。”
“后来才知道,她说的两套,不只是话。”
“还有襁褓。”
陆云葭猛地抬头。
这就是她们一路追到现在,最怕又最想确认的那一点。
老鲁喉头滚了滚,眼睛却不敢与人对视,只盯着地上那道砖缝。
“一只红绫。”
“一只青绸。”
“是我亲手从针线房小库里取出来的。”
“周嬷嬷说,东院要用,叫我不许多嘴。”
“我那时还以为,是夫人身子弱,怕孩子落地沾血,才多备一只。”
“可后来我守到后佛屋那边,才听见她和秦稳婆在低声争……”
秦稳婆整个人一抖,眼泪刷地往下掉。
她像是终于再也撑不住,捂着脸低低呜咽起来。
春桃站在她身后,连手都不敢乱放。
祖祠外这会儿谁都知道,秦稳婆是船上救回来的活口。
可直到这一刻,她这一哭,大家才真正听出,她不是旁观的人。
她是在那一夜里,站在最里头的人。
老鲁没敢看她,只把那口咳上来的血硬生生咽回去。
“我没听全。”
“只听见秦稳婆说了句‘这样要出人命’。”
“周嬷嬷却回她,说‘前院等的不是活口,是定话,谁要挡主位,谁就先没命。’”
这一句,比前头所有话都更冷。
谁要挡主位,谁就先没命。
也就是说,从那一夜开始,产房里那两个女人、那两个孩子,在有些人眼里便已经不是命了。
只是能不能稳住主位的一道门槛。
迈过去,主位稳。
迈不过去,人就死。
陆惟谦站在一旁,原本一直没出声,此时却终于开了口,声音沉得发冷:
“所以你后来才被挪去守佛屋。”
老鲁苦笑了一下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“是。”
“因为我那夜看见得太多,又没死。”
“他们不敢立刻灭我的口,怕太显眼,便说我冲撞产房血气,把我赶去守后佛屋。”
“说是清闲差。”
“其实是看管。”
“也是叫我替他们守着那一点不该见光的东西。”
闻既白顺着他的话追下去:
“什么东西?”
老鲁抬起头,嘴唇抖了抖。
“一角红绫。”
“半张留话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
他停住了。
像是最后这件东西,比前头那两样都更烫嘴。
沈照棠没有逼他现在就吐。
她已经看明白了,这一章真正裂开的,还不是“换孩子”的全部细节。
而是产房和承袭本就是一根绳上的两头。
东院里有人拼命。
前院里却早有人等着一句“绝嗣”,好把主位那头先稳住。
这件事一旦坐实,后面谁先把假死的话送进族里,便不是捕风捉影。
是早排好了次序。
她缓缓开口:
“老鲁,最后再问你一句。”
“那夜第一个把‘长房绝嗣’往外送的人,是不是赵福顺?”
老鲁这次没有犹豫。
他像是已把最难的一口气吐完了,反倒点头点得极重。
“是他。”
“不是产房里的人。”
“不是女人。”
“是前院长随赵福顺。”
“我亲眼见他骑马从角门冲出去,走时手里还捏着那只封套。”
“他出去的时候,东院里头还在喊……”
最后几个字落下,祖祠外风都像跟着冷了一层。
因为到这里,旧案终于不再只是“东院里死人、佛屋里藏话、船上藏稳婆”这种后院血事。
它第一次长出了清清楚楚的一只前院的手。
而那只手,在产房里的人还没彻底没声之前,就已先把“长房绝嗣”的话送出去了。
沈照棠望着祖祠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,眼神沉静得发寒。
“去拿赵福顺。”
“下一章,我们只问一件事。”
“那句假死的话,当年是怎么先送进族里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