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先把“母女都悬”递进族里。
陆云葭听得心口一阵阵发寒。
因为她忽然明白,沈照棠为什么一直在追“谁先报”。
谁先把话送出去,谁就先定了外头人该信哪个版本。
一旦族里先听见“母女都悬”,后头哪怕产房里还有别的哭声、别的活口,外头人也会先被这一句带歪。
这不是报信。
这是压口。
赵福顺听到这里,终于急了,猛地抬头:
“我那也是急中传话!”
“夜里乱成那样,谁还能句句说得那么准!”
“我只是——”
“只是先替前院把话定出去。”
沈照棠打断他。
“你若真只想报信,为何不说‘夫人难产,叔公快去’?”
“为何偏偏要先说‘长房那边怕是不成了’?”
“赵福顺,你是怕叔公们不肯起身,还是怕他们起身之后,先信别的话?”
赵福顺被这一句逼得脸都青了。
他想说不是。
可在场谁都听得出来,这已经不是一句“急中传错话”能圆过去的。
他从一开始递进族里的,就不是东院的实情。
是前院想让族里先信的话。
闻既白这时忽然开口: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老鲁说,你走时手里捏着封套。”
“周老门房也说,你站在祠门外时手里一直没松。”
“那封套里装的是什么?”
这一问比前头更狠。
报口信还能装成急。
可若连封套都早备好了,那便不是急。
是等。
赵福顺额上的汗一下就下来了。
“没……没什么……”
“只是侯爷怕族里不信,叫我带个落话的空套……”
“空套?”
五叔公冷笑一声。
“你当我们都是死的?”
“若只是来请人坐镇,要什么封套?”
“只有要递现成话、现成说法、甚至现成具结时,才会先备封套。”
这一下,连周老门房都像被点醒了似的,猛地拍了下腿。
“对!”
“我想起来了!”
“赵福顺那晚急得很,还跟我借过灯,借灯时封套口子松了一点,我看见里头不是空白纸。”
“最上头好像已经写了四个大字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拼命眯着老眼去想。
众人全盯着他。
连赵福顺都忘了喘气。
过了好几息,周老门房忽然颤着声道:
“是‘长房绝嗣’。”
“我没全看清下头,可上头那四个字,我记得!”
廊下瞬间死静。
赵福顺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一样,面无人色。
因为到这里,他再也退不回去了。
这已经不是“口误”。
也不是“传错”。
而是那一夜他来祠门时,封套里就已经压着“长房绝嗣”四个字。
也就是说,在族里几位叔公还没踏出门、产房里的人还没彻底没声之前,前院那边就已经把最坏、也最方便动承袭的那句话,先写好了。
秦稳婆忽然捂住脸,整个人都弯了下去。
她终于哭出了声。
那哭声很哑,很低,却比嚎还更刺耳。
“我那时候还在给她按血……”
“她还在叫孩子……”
“外头怎么就先把‘绝嗣’写上了……”
这句一出,陆云葭眼眶也红了。
老鲁闭着眼,嘴唇直抖。
高福则早已把头埋到了膝上,像巴不得自己聋了。
沈照棠却站得很直。
直得近乎冷硬。
因为她很清楚,到这里,旧案才终于从“后院里出了什么事”,走到“前院里早准备怎么用这场事”。
这是两回事。
也是两重罪。
她看着赵福顺,声音平得发冷:
“所以第一个把假死的说法送进族里的,不是产房里的女人。”
“不是稳婆。”
“不是后院婆子。”
“是你这个前院长随。”
“而你来的时候,封套里那四个字就已经先写好了。”
赵福顺嘴唇哆嗦着,还想最后挣一下:
“我只是奉命……”
“奉谁的命,后头再问。”
闻既白截断他的话。
“眼下已经够了。”
“先有赵福顺拿着写好的‘长房绝嗣’进族里,再有老鲁说二老爷和前院早守着两套说法。”
“这便足以证明,当夜先动承袭念头的人,不在产房,在前院。”
五叔公脸色青得发沉,半晌才一字一句道:
“去把主位那份旧卷抬来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,当年前院既已把‘长房绝嗣’四个字先写进封套,后头那份请封旧卷里,又是怎么把这句假死的话,一层层写成真话的。”
祖祠外风声更冷。
可比风更冷的,是在场所有人心里都已明白的一件事。
从这一刻起,主位那份旧卷再不是一摞藏在东书房里的旧纸。
它会变成下一刀。
而这一刀,要剖的,便是侯府那把椅子当年到底踩着哪句假死、哪只手、哪一夜的乱,才坐稳到了今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