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既白没有让这口气散开,继续追问:
“那袋子后来去了哪?”
梁茂抬手,指向西门梁上的一道老缝。
“我没让它进验房。”
“也没敢当夜立刻退回。”
“就先把袋子和那只空襁褓压进西门退件柜,另外记了一句‘三日不送,暂退原袋’。”
“后头第三日,天还没亮,又来了一回人。”
“这次来的,是周嬷嬷。”
这名字一出,七叔公手里的杖都绷紧了。
梁茂继续往下道:
“她没再争尸签。”
“只说暖阁那边已经自理,不必候了,要把原袋和那角血褥领回去。”
“我照规让她签了回领角记。”
回领角记,记的就是谁把这类退件领回去、领走了哪一样。
“袋子是领回去了。”
“可里头那只小襁褓,我没给她。”
闻既白抬眼:
“为什么?”
梁茂眼皮抬了抬,像直到今日,也还记得那点说不出的怪。
“因为我接袋时顺手掀过一角。”
“那襁褓里没孩子,却裹得很紧,像本来护着过什么活物。”
“而且褓角内侧,还绣了个极细的小记号。”
“周嬷嬷来领回的时候,只盯着那袋子和血褥,催得很急,对褓角反倒连眼都不肯多落。”
“我那时便觉得,这东西不对。”
“便把外头那层血褥退了,里头襁褓角单独压在退件柜底。”
这一下,连沈照棠都抬了眼。
不是尸。
不是空袋。
而是一只本该裹着孩子、最后却只剩一角的襁褓。
若那角还在,便不止是义庄没见尸这么简单。
而是连当夜包过孩子的那层褓布,都还有可能留下认物的活口。
闻既白没再多问,当场转身:
“开退件柜。”
义庄西门退件柜多年没动过。
柜门一拉,里头全是些进不得验房、又一时没立刻退完的杂件。破草席,废角签,旧绳头,压扁的小灰袋,混着灰土一起塞在最底下。
梁茂蹲下去,摸索了半晌,才从最里侧拖出一只窄木盒。
盒面发乌,边角却另缠了一圈旧红线。
“就是这只。”
“当年怕混丢,我单独压起来了。”
掌印官接过木盒,缓缓打开。
里头果然躺着一角旧襁褓。
布已发黄,血色也褪成了深褐。
可那角上细细密密的针脚,依旧在。
而最里头的转角处,还压着一朵小得几乎看不出的海棠花。
沈照棠只看了一眼,呼吸便骤然停住。
那针法,她认得。
她怎么会不认得。
那是她当年在灯下缝头一个孩子小衣小褓时,最爱藏在暗角里的花样。
不是给旁人看的。
是她自己悄悄缝着高兴的。
这角襁褓,原本该裹着她那夜生下来的孩子。
可最后,却被当成“女候报”里的空褓角,送到了义庄门外。
她指尖发颤,想碰,又不敢立刻碰下去。
梁茂看着她的神色,声音也低了下来:
“那夜我一摸就知道,里头是空的。”
“可这襁褓不空。”
“是包过孩子的。”
“只是人,到义庄门口之前,就已经不在里头了。”
这句话像把钝刀,慢慢捅进了屋里每个人心口。
尤其是沈照棠。
她以为自己昨日已经够疼了。
可直到看见这朵海棠,听见“人到义庄门口之前,就已经不在里头了”,她才真正明白,那夜被人送来义庄的,不是她女儿的尸。
是裹过她女儿的一角褓布。
案尾新添的一行字,也随着木盒扣上,沉沉落进新页:
“巳初,起西门退件回领角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