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义庄西门退件回领角记载:‘东暖阁女候一件,尸未到房,只见血褥半角、空襁褓一只,未立尸签,原袋退回。’”
“背记‘周领’二字。”
“足证庆安侯府东暖阁当夜所谓‘女亡候验’,义庄从未见尸,亦从未立尸签;后由周嬷嬷领回空验袋。”
掌印官落笔时,笔尖都比平时更重。
因为这几句话,已经把“女死一”从头到尾钉成了一桩假死报。
闻既白的目光缓缓扫过案上几样东西。
暖阁底稿写着:
“子末先啼,丑初抱离,卯前改报。”
义庄西卷记着:
“只报到,不尸到,不回单。”
稳婆旧袋里夹着:
“真按未至,许氏代。”
乳口那张真按旁又另记:
“只认抱离,不认女亡。”
而如今,西门回领角记再补上最后一笔:
“尸未到房,原袋退回。”
这几样东西摆在一处,已经把那句“女死一”彻底拆成了原形。
它不是死讯。
是一条从暖阁写起、到义庄收尾、再由周嬷嬷回头抹净的假路。
沈照棠仍旧看着那角襁褓,半晌才终于问出一句:
“若义庄没见尸,那夜离开侯府的,便不该是一条死路。”
她抬起头,看向闻既白,眼底第一次不止有痛,还有一种被逼到尽处后的狠。
“去查出门帖。”
“查那夜是从哪一道门,把两个活孩子带出去的。”
闻既白看了她一眼。
这一眼很短。
却像是在确认,她终于从那句“女死一”的废墟里,真正站了出来。
他点了头。
“正该如此。”
“义庄这头已经清了。”
“接下来要查的,不是死。”
“是活着的两个孩子,到底怎么出的侯府。”
他说着,转头看向掌印官与差役:
“去庆安侯府。”
“把甲子年七月初八夜里,东暖阁通西角门的出门帖、外车马号签、偏屋李氏外送记、守门婆子夜更卷,一并起出来。”
“正门夜里过车,夜更卷会记;偏屋外送,乳口会留口;只有西角门最容易让人拿着一只褓、一辆小车,从内院悄悄过出去。”
“还有一件。”
闻既白目光落在那张写着“丑初抱离”的暖阁底稿上,声音更沉了一层:
“既是丑初抱离,卯前改报,那中间这一个时辰,必有一辆车、一只褓、一条暗路。”
“我要知道,是谁抱着我眼前这角海棠襁褓,从暖阁走到西角门。”
“又是谁,把另一个孩子送进了陆家的门。”
七叔公拄着杖,重重点地:
“这回,不只查谁写假话。”
“得查谁抱孩子。”
“谁开门。”
“谁放车。”
“谁一路看着两个孩子,被送去了两条不同的命路。”
沈照棠直到这时,才缓缓把目光从那只木盒上收回来。
她知道,义庄这一趟,已把最重的一句假话打碎了。
接下来,该追的便不是死讯。
而是路。
是那夜从暖阁到西角门,从偏屋到外车,再到侯府外头那两条岔开的命路。
她看向沈照棠。
沈照棠眼底仍有水意,却没再避开她的目光。
这一回,她看着她,声音发哑,却清清楚楚:
“去查。”
“把那夜抱你出门的人,给我一个个揪出来。”
这是这些日子以来,她第一次当着旁人的面,不再说“那个孩子”“长房女”“她”。
而是说:
你。
沈照棠眼睫微微一动,没有应声。
可她掌心一点点收紧,像是把那句迟了二十年的“你”,先收进了骨头里。
案尾新添的一行字,也随着这句话,彻底落死:
“午初,起西角门产夜出门旧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