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漏里的沙子,哗啦啦地往下掉,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苏辰的心口。
号舍外,沙沙的落笔声响成一片,几乎所有考生都下笔如有神,在卷子上洋洋洒洒。
他们都在使出吃奶的劲儿,歌颂“霸道”的威力,描绘法家铁腕能带来的强国盛景,顺便把儒家的“仁政”踩成一文不值的狗屁空谈。
顾珏的笔尖在纸上飞舞,嘴角挂着笑。
这篇文章在他看来,不过是提前为自己准备的庆功宴。
他想的每一个字,都是射向主考官魏峥心坎的利箭,他好像已经看见魏大人读到他文章时,那副赞许的表情了。
他偶尔抬眼,朝远处苏辰那间死寂的号舍瞥一眼,嘴角的嘲讽更浓。
“乡巴佬,还在想呢?是跪下舔,还是站着死?不管你怎么选,今天你都输定了!”
那个一直在附近转悠的山羊胡考官,脸上那股幸灾乐祸的劲儿更是藏都藏不住。
他晃到苏辰的号舍门口,故意咳了两声,看着里头那个跟木雕泥塑一样的人影,心里直乐。
在他看来,苏辰默经那会儿的惊人表现,不过是走了狗屎运,一到真刀真枪考策论的时候,这乡下泥腿子就露馅了。
外面是嘲讽,里面是煎熬,压力像山一样压下来。
苏辰闭上了眼。
脑子里乱成一锅粥。
顺着魏峥的意思,写一篇吹捧霸道的文章?
凭他的文笔,拿个好名次,混过这关不是问题。
可这么干,就是把自己卖了。
他丹田里那颗扎根在“仁”,骨子里是“侠”的文心,在微微发烫,像是在无声地抗议。
要是为了讨好权贵硬是扭曲自个儿,这颗文心怕是要蒙上灰,甚至碎掉,他这辈子的路也就走到头了。
反着来?
硬着头皮写王道的光辉?
在魏峥那种铁杆法家眼里,这跟找死没区别。
一篇宣扬“腐儒”思想的卷子,怕是连及格线都摸不到,就会被他当垃圾给扔了。
“不……”
苏辰的意识深处,有个声音在吼。
“我苏辰,凭什么非得二选一?”
“凭什么要被困在你们画的圈子里,从你们给的几个烂选项里,挑一条路活下去?”
“王道跟霸道,真就跟水火一样,有你没我?”
儒家,法家……上辈子那些诸子百家,在历史里斗来斗去,也融来融去,早就不分什么黑白了。
这个世界倒好,还把这种对立当成了天大的事。
他心里,忽然一下子亮堂了。
那颗本来躁动不安的文心,也猛地静了下来,然后以前所未有的力道,开始“咚、咚”地跳动!
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自信和通透,从心底冒出来,瞬间灌满了全身。
下一刻,苏辰睁开了眼!
眼里所有的迷茫、犹豫、挣扎,一下子都没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看透了世事,超脱了时代的清明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