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君——为——轻!”
当最后一个“轻”字从魏峥嗓子眼里,像淬了毒的钢针一样嘶吼出来时,整个明伦堂,从总督到小吏,几百号人,好像在同一时间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时间,像是停了。
所有声音、动作、表情,全都冻在了那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。
死寂。
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彻底,更让人喘不过气的,坟墓一样的死寂。
要是说,前面关于《出塞》的官司,还算是在“道理”和“法理”上掰扯。
那现在这九个字,就是板上钉钉,没得辩,没得饶的……铁证!
在这个“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”已经刻进骨子里的时代,当众说皇帝是最不重要的,这是什么?
这不光是“大逆不道”。
也不是藏着掖着的“心里不服”。
这是一本摊在太阳底下的……反书!
是昭告天下,要从根子上掀翻皇权的宣言!
短暂的死寂后,人群里爆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,此起彼伏,全是吓破了胆的动静。
无数道目光,再一次齐刷刷地,像刀子一样射向苏辰。
但这一次,眼神里再没有佩服、赞许,或者同情。
取而代之的,是看疯子一样的难以置信,是看瘟神一样的躲闪不及,是看一个已经定了死罪的囚犯一样的,冰冷。
刚刚还在为苏辰点头的读书人,这会儿一个个脸色惨白,下意识地往后缩,好像多看他一眼,都会沾上这天大的罪过。
原告席上,顾珏那张脸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扭曲,他死死盯着苏辰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、压不住的笑声,好像已经看见了苏辰被千刀万剐的下场。
顾炎则缓缓闭上眼,长长地,舒了口气。
那口气,吐出了连日来所有的憋屈,留下的是大局已定的痛快。
他知道,苏辰这次,死定了。
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他!
角落里,李清焰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被抽干了。
她呆呆地站着,手脚冰凉,动弹不得。
她总算亲身体会到,苏辰说的那个“阳谋”,有多阴,多无解!
在这个局里,动武屁用没有。
苏辰的罪,不是他做了什么,而是他想了什么。
而他的想法,白纸黑字,成了他自己递给刽子手的,最快的那把刀!
主审席上,就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总督陈宏志,此刻脸色也凝重到了极点。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,心里翻江倒海。
这事,已经远远超出了科场斗争。
这是在挖国本,挑战皇权!
他知道,从这九个字被念出来那刻起,苏辰是死是活,已经不是他这个江南总督能说了算的了。
在场的任何人,都没资格决定。
能决定他命的,只有京城里,龙椅上坐着的那一位!
而他这个总督,唯一能做的,就是怎么把这个“反贼”处理干净,别让火烧到自己身上。
全场的压力,混着恐惧、愤怒、鄙夷、痛快,像一座看不见的大山,朝着被告席上那个孤零零的红衣少年,轰地一下压了下去!
然而,就在这风暴的正中心。
在所有人都以为苏辰会面如死灰,会瘫倒在地,会哭着喊着求饶的时候。
他的脸上,却没半点他们想看的表情。
他依旧静静坐着,腰背挺得笔直,好像什么也压不垮他。
他甚至没去看魏峥,也没去看满堂惊恐的脸。
他的目光,穿过这沉重的空气,望向了学宫外,那片更阴沉的天,眼里,竟然慢慢地……透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。
那是一种俯瞰众生,哀其无知,悯其愚昧的眼神。
图穷,匕见!
这场大戏,终于唱到了最要命的一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