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,躲开了苏辰的手,眼神也开始变得闪躲起来,不敢再与他对视。
“谁……谁要你道歉了……”
她嘴上依旧逞强,但那语气,却已然没了半分刚才的凌厉,反而像一只受了委屈却又不知如何是好的小猫,只剩下一点点虚张声势的奶凶。
苏辰看着她这副模样,心中那份歉疚更深,他轻叹了一口气,收回了手,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。
“清焰,谢谢你。”
“但是,你刚才骂我的那些话,你觉得,我当真一点都不知道吗?”
他缓缓踱步到那破碎的茶杯前,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与水渍,幽幽地说道:
“无论是那位长公主殿下的阳谋,还是京城那吃人的名利场,亦或是法家那庞大的势力。你说的这些,我岂会不知?甚至,我知道的凶险,比你能想象到的,只多不少。”
李清焰抬起头,不解地看着他。
苏辰没有卖关子,他将长公主所说的话,又原原本本地,用自己的逻辑,为她剖析了一遍。
“留在江南,看似安稳,实则,是温水煮青蛙,是坐以待毙。法家在江南吃了这么大一个亏,你觉得他们会善罢甘休吗?今日走了一个魏峥,明日就会来一个更狠的李峥、王峥。”
“下一次,他们不会再给我当堂辩论,凝聚文胆的机会。他们会用更阴险,更毒辣的手段,从我身边的人开始下手。届时,总督大人即便想保我,也要面临来自京城中枢的巨大压力。你觉得,到那时,我们还能有今日的从容吗?”
“我不能每一次都靠运气,靠一首诗来脱身。”
这番冷静而又残酷的分析,让李清焰那刚刚还混乱无比的脑袋,逐渐清晰起来。
她虽然不通权谋,但她听得懂“坐以待毙”这四个字的重量。
“我需要力量。”
苏辰转过身,目光穿过窗棂,望向了那轮清冷的明月,眼中燃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,名为野心的火焰。
“我需要真正能保护自己,保护我在乎的人的力量。我需要站到一个足够高的高度,让我制定的规则,能够推行下去,让我看不惯的宵小之辈,再也不敢在我面前张牙舞爪。而京城,是唯一能让我得到这种力量的地方。”
“况且……”
他的声音低沉下去,却带着一股令人心神激荡的力量。
“清焰,你觉得我这样的人,会甘心一辈子只做一个小小的解元,在这个风景秀丽,却也小得可怜的江南,享誉一生,然后终老此地吗?”
这最后一句话,如同一记重锤,狠狠地敲在了李清焰的心上。
她呆呆地看着苏辰的侧脸,看着他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,仿佛藏着整片星辰大海的眼眸。
是啊。
他这样的人……他是那个能说出“天生我材必有用,千金散尽还复来”的狂徒;他是那个能吼出“人生自古谁无死,留取丹心照汗青”的铁骨;他是那个能悟出“相看两不厌,只有敬亭山”的绝代谪仙。
她第一次见到他时,就觉得,他是一条不该被困在青河县那种小池塘里的龙。
可直到此刻,她才真正意识到,别说是青河县了,便是这整个江南,在他眼中,恐怕都只是一个能让他暂时栖身的,小小的浅滩罢了。
他生来,就应该去那更广阔,也更汹涌的大海里,去搅动那真正的,天下的风云。
让他留在这里,对他而言,本身就是一种最大的折磨与残忍。
李清焰沉默了。
她所有的担忧,所有的愤怒,在这股庞大的,足以吞噬一切的勃勃野心面前,都显得是那样的……微不足道。
她终于明白了。
她劝不住他。
谁也劝不住他。
因为飞龙在天,是他的宿命。
“可是……京城真的太危险了。”
良久,她还在做着最后的,徒劳的努力,声音已经低不可闻。
苏辰转过身,看着她那依旧写满担忧的脸,脸上露出一个灿烂而又自信的微笑。
那笑容,如同破晓的阳光,瞬间驱散了她心中所有的阴霾。
“放心。”
他说,“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,保命的本事还是一流的。我向你保证,无论未来遇到何等的艰难险阻,我都会好好地,活下来。”
看着他那自信飞扬的笑容,李清焰知道,自己再也无法,也不忍心再说出任何劝阻的话语了。
她的心,在这一刻,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地触动了。
她咬着嘴唇,那双总是带着骄傲的凤眸中,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,决绝的光芒。
她仿佛在心中,下定了一个无比重大的决心。
“好。”
她抬起头,迎上苏辰的目光,一个字,斩钉截铁。
“你非要去,我拦不住你。”
“但是!”
她上前一步,那股属于将门虎女的英气与飒爽,再次回到了她的身上。
她的目光灼灼,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死死地盯住了苏辰。
“你去哪,我就去哪!”
“我爹给我的军令,就是贴身保护你的安全!在你没有成长到足够强大,不需要我保护之前,我就是你的影子!你去刀山,我便陪你下火海!”
“这是我的承诺,也是我的……任务!”
这番话,说得斩钉截铁,掷地有声。
既像是给自己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,又像是在对苏辰,对自己,许下一个最沉重的诺言。
苏辰看着她那双燃烧着火焰的,无比坚定的眼睛,所有的语言,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他的心中,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,流遍了四肢百骸。
得友如此,夫复何求。
他郑重地,对着她,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