既点出了新法的核心,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,顺便还捧了一下皇帝和丞相。
张承的眼神微微一眯,他没想到,眼前这个年轻人,竟如此滑不留手。
他准备的一连串关于经义的诘难,竟是无从下口。
一计不成,再生一计。
他的脸色沉了下来,语气也变得严厉了许多。
“好一个伶牙俐齿的苏解元!经义说得通,那我们便来说说你的诗!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一股无形的压迫感,瞬间笼罩了整个正厅。
“‘黄沙百战穿金甲,不破楼兰终不还’!好诗!真是好诗啊!”
他嘴上说着好,眼中却全是冰冷的寒意,“只是,本官倒想问问你,这诗中的‘不破楼兰终不还’,究竟是何居心?”
他的声音,陡然拔高,如同审判般,一字一顿!
“将士在外,保家卫国,自当以朝廷号令为先!你这句诗,却公然鼓吹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,煽动边将拥兵自重,不达目的誓不罢休!你将朝廷置于何地?将陛下置于何地?苏辰,你可知,此乃不臣之心,其心可诛!”
“轰!”
“其心可诛”四个字,如同四记重锤,狠狠地砸在了李清焰的心上!
“你敢!”
一股冰冷到极致的杀气,猛地从她身上爆发开来!
她猛地向前一步,手中长枪的枪尖,已经对准了张承的咽喉,那双凤眸之中,燃起了熊熊的怒火!
这已经是赤裸裸的构陷!
是能将人置于死地的罪名!
张承被这股杀气骇得浑身一颤,但他依旧强作镇定,色厉内荏地呵斥道:
“放肆!区区一个护卫,也敢对朝廷命官刀兵相向?苏辰,这也是你教的吗!”
“清焰,退下。”
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,苏辰那平静的声音,缓缓响起。
他轻轻地按住了李清焰握枪的手,示意她稍安勿躁。
然后,他转过身,迎着张承那咄咄逼人的目光,脸上,非但没有半分的恐惧,反而,露出了一抹淡淡的,近乎于怜悯的笑意。
“张大人,您也是饱读诗书之人,难道不知‘诗言志’的道理吗?”
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无比清晰地,将张承那汹汹的气焰,压了下去。
“所谓‘不破楼兰终不还’,言的不是边将的野心,而是大奉将士,保家卫国,誓死不退的决心!是他们忠君爱国,马革裹尸的壮志豪情!到了大人的嘴里,怎么就成了不臣之心的铁证了呢?”
他顿了顿,不等张承反驳,便继续追问,那目光,也陡然变得锐利如刀!
“况且,陛下乃是圣明天子,用人不疑,疑人不用。北境将士浴血奋战,陛下信任有加,方有我大奉今日的边境安宁。难道在张大人看来,陛下的信任,竟是错付了吗?难道我大奉十万忠勇将士,竟会因为学生区区一句诗,便生了反叛之心吗?”
这番话,直接将问题上升到了“质疑皇帝”和“污蔑全军”的高度!
张承的脸色“唰”的一下,变得无比难看!
他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!
苏辰却还不肯罢休,他上前一步,整个人的气势,在这一刻,凌厉到了极点!
他看着已经方寸大乱的张承,问出了最诛心的一句话。
“张大人,苏辰有一事不明,想向大人请教。若因一句激扬慷慨的诗词,便可被扣上谋反的帽子,那日后,这天下的文人,是不是都只能写些风花雪月,歌功颂德的文字?但有半句慷慨之言,便要被抓进大牢,严刑拷打?”
“苏辰敢问!”
“这,是圣君的治国之道,还是……酷吏的害民之术?!”
最后几个字,如同一道道惊雷,在张承的耳边,轰然炸响!
酷吏之术!
这是何等恶毒的诛心之言!
张承的身体,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,他那张还算威严的脸,此刻已经涨成了猪肝色,冷汗,顺着他的额角,涔涔而下。
他知道,自己输了。
在这场言语的交锋中,输得一败涂地!
他发现,眼前这个看似温和无害的年轻人,根本不是什么文弱书生,而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猛虎!
他的口舌,比自己手中的弹劾奏章,还要锋利百倍!
“你……你……你巧言令色!”
羞辱与愤怒,让张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他猛地一拍桌子,霍然起身!
他不敢再待下去了,他怕自己再多待一刻,就会被这个年轻人的言语,驳斥得体无完肤,道心崩溃!
他拂袖转身,快步向门外走去,走到门口时,他像是想起了什么,猛地回头,怨毒地盯着苏辰,留下了最后一句话。
“哼!休要得意!会试考的,是实打实的经世致用之学,不是你这等空口白牙的巧言令色!你好自为之!”
说罢,他仿佛逃跑一般,带着满腔的屈辱和不甘,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