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知道,他这个所谓的赞画使,在这些真正刀口舔血的边军眼里,恐怕一直都只是个存在于圣旨和笑话里的遥远符号。
“末将……末将不知天使驾到,有失远迎,还望大人恕罪!”
校尉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。
礼数周全,可那语气却怎么听都带着一丝疏离与应付。
他派了一名什长,引着苏辰的队伍入关。
一踏入那厚重的关墙内,一股比关外风雪更让人窒息的压抑便扑面而来。
城墙之上,随处可见崩裂的砖石和仓促修补的痕迹。
几座箭塔有被大火焚烧过的焦黑。
往来的士卒一个个行色匆匆,脸上都带着长时间精神紧绷留下的麻木疲惫。
更让苏辰在意的,是他们的装备。
许多士兵身上的甲胄都残缺不全,有的缺了护心镜,有的臂甲只剩一边,还有的干脆就只穿着一身厚布棉衣,外面套着一件皮坎肩。
这与兵部尚书口中那“军械充足,补给及时”的漂亮话,形成了最刺眼的讽刺。
引路的什长似乎也察觉到了苏辰的打量,有些尴尬的将头扭向一边,假装没看见。
就在这时,苏辰的视线被远处一片特意隔离开来的营区吸引了。
那片营区的帐篷明显比其他地方更为破旧,就连升起的炊烟都显得稀薄许多。
与周围那些灯火通明、人声嘈杂的营房相比,那里更像一处被遗忘的流放地。
苏辰心里立刻有了判断。
如果他没猜错,那里应该就是李家军的驻地。
“苏大人,主帅已在临时帅府等候,请随我来。”
那名什长催促道,似乎很不想让苏辰在这片区域过多停留。
苏辰没有多问,只是将这关内的一切都默默记在心头。
风里夹着一股淡淡的血腥与草药混合的味道,这味道比任何人的言辞都诚实。
苏辰还没见到这座关城的主帅,更没见到那个让他一路牵挂的身影。
但他已经从这座雄关沉重压抑的呼吸里,听见了那正在从骨髓里一点点向上蔓延的腐烂声。
这里不是快要守不住了。
这里,是一边死守,一边从内部慢慢烂掉。
他北上的第一场硬仗,恐怕不是在城头迎战那些看得见的蛮族。
而是要先在这座暗流汹涌的关城里,想办法让自己和那些还想打仗的人,活着站稳脚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