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伸手示意了一下沙盘,开始介绍起当前的局势。
“苏大人请看,自我军退守燕云关以来,蛮族主力,便陈兵关外三十里。耶律洪那厮,用兵狡诈,并未急于强攻,而是不断派遣游骑,袭扰我军补给线,意图困死我军。”
他说的头头是道,好像一切尽在掌握。
“不过大人放心,燕云关虽偶有损伤,但将士用命,防线大体尚稳,蛮子占不到什么便宜。”
这话说的轻飘飘的。
这跟苏辰一路行来,看到的被焚毁的村庄、残破的甲胄和疲惫的士兵,完全对不上号。
李清焰站在一旁,听到“大体尚稳”四个字时,牙关都咬紧了,胸口剧烈起伏,明显是想当场发作。
她身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将军,立刻不动声色拉了她一下衣甲下摆,用眼神死死按住了她。
苏辰将这一切,都看在眼里。
他没有急着揭穿韩松年的谎言。
因为他知道,在这群骄兵悍将面前,任何言语辩驳,都远不如一份来自最高权力的授权来的直接有效。
他从怀中缓缓取出用明黄锦缎包裹的圣旨,和那面沉甸甸的赤金令牌。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……”
苏辰的声音在这一刻陡然拔高,清晰压过了帐外呼啸的风雪声。
他没宣读那些客套的场面话,而是直接念出了圣旨里最核心的授权。
“……着翰林院侍讲苏辰,任北境赞画使,参赞军机。凡北境军务,皆可旁听。凡军中钱粮、武备、甲械之账目,皆可查阅。凡有紧急军情,可以密折,直奏天听!”
查粮!
查械!
军情直报!
这三项权力,就像三把锋利的刀子,被苏辰一字一顿,当众亮了出来!
尤其是最后那句“军情直报”,更是彻底架空了韩松年作为一方主帅垄断军情上达天听的权力!
唰!
整个帅帐内的气氛,立刻变了!
那几个原本还在看戏的将领,脸上的笑容顿时收敛,也下意识坐直了些。
韩松年的瞳孔几不可查的微微一缩。
而张辅那张一直挂着温和笑意的脸,也第一次,有了一丝短暂的僵硬。
苏辰没有停。
他将圣旨交予一旁,随即,高高举起了手中那面在灯火下闪烁着刺眼光芒的赤金令牌。
“另,陛下有口谕,赐此金牌,如朕亲临!凡遇边将临阵脱逃,官吏克扣粮饷者,可持此牌,先拿后奏!”
先拿后奏!
这四个字,像是一柄重锤,狠狠砸在了帐内每一个人的心上!
这已经不是参赞军机。
这是钦差督战!
帐内,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只有那昏黄的油灯,火苗在无声的跳动着。
许久,韩松年才第一个反应过来。
他脸上重新堆起了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,对着苏辰,深深一揖。
“陛下圣明。北境上下,自当遵旨行事。”
他答应的越干脆、越顺从,就越说明他心头早就准备好了无数种应对的法子。
苏辰平静看着他,也看着这满帐各怀鬼胎的将军。
他将金牌,缓缓收回怀中。
在被韩松年客客气气请到专为他准备的客席上坐下时,苏辰已经无比确定。
自己一脚踏进的,根本不是什么议事的帅帐。
这是一个早就挖好陷阱、磨利了爪牙的狼窝。
而他,就是被皇帝亲手扔进来的,最扎眼也最不知死活的猎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