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营的路上,寒风呼啸。
苏辰那句撬几块地砖起来闻闻的命令,让跟在身后的年轻文吏听的一头雾水,脊背却无端发凉。
他完全不理解,查粮怎么会查到地砖底下去。
但他能感觉到,这位年轻赞画使看似平静的眼睛底下,藏着某种能看穿人心的冰冷。
一回到李清焰那还算安全的主帐,没等苏辰开口,李清焰就再也压不住心头的火气。
她盯着苏辰那张波澜不惊的脸,急切问道:“怎么样?那个姓许的,招了没?”
苏辰摇了摇头,给自己倒了杯凉透的茶水,“他那种人,不会招的。”
“那怎么办?就这么算了?眼睁睁看着他把发霉的粮食往我们嘴里塞?”
李清焰的眉毛倒竖起来,她性子刚烈,最见不得这种憋屈。
“我去找他!我倒要看看,我的枪快,还是他那张嘴硬!”
说着,她转身就想去拿兵器架上的长枪。
“回来。”
苏辰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盆冷水,精准浇灭了李清焰即将爆发的怒火。
他看着李清焰那双因愤怒而燃烧的眼睛,一字一句,冷静分析道:“许茂这种人,只是大鱼身边负责看门喂食的一条狗。你现在一枪戳死他,固然解气,但也只会惊动他身后的主子。到时候,他们把所有证据都销毁,把尾巴藏的更深,我们再想找到破绽,就难如登天了。”
苏辰的目光,落在帐内那盏昏黄的油灯上。
“蛇打七寸,捉贼拿赃。我们现在连他把赃物藏在哪儿都没摸清,急着动手,只会打草惊蛇。”
李清焰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她知道苏辰说的对,可那种被人按在泥水里,还不停往嘴里灌沙子的感觉,实在让她难以忍受。
“那你说怎么办?查账也查了,粮仓也看了,那只老狐狸滑不溜手,根本不留实证!”
“不。”
苏辰的嘴角,勾起一抹冷笑,“他留了。”
“整条线上最严密的防守,往往也意味着,那儿藏着最要命的破绽。许茂和张辅那种人,心思缜密,做事滴水不漏。想从他们身上撕开口子,很难。”
苏辰的视线从李清焰身上移开,落在了帐内巨大的舆图上。
“可一条线上,不可能全都是聪明人。”
他转头瞅着那名随行的文吏。
“把这一个月,所有由军需仓场,转运至李家军营地的押运记录,全都单独抽出来。”
那年轻文吏不敢怠慢,立刻从带回来的卷宗里飞快翻找。
很快,他便将十几份写着不同日期的押运单,整齐摆在苏辰面前。
苏辰没有看那些虚假的数字,只看负责押运和签字交接的人名。
一个名字很快像一根扎眼的刺,跳了出来。
周大成。
此人官职不高,只是军需营里一个负责押粮队的小头目。
可是在这十几份记录里,他的名字,却反复出现了七八次。
更巧的是,几乎每一次李家军这边报怨领到了发霉的军粮、或是受潮的箭矢时,负责那趟押运的,恰恰都是这个周大成。
“就是他了。”
苏辰的手指轻轻点在那个名字上,语气平静。
李清焰凑过来看了一眼,有些不解。
“一个押粮的小头目?抓他有什么用?他能知道什么?”
“他或许不知道全局,但他一定知道,自己手里的这些发霉的粮食,最终换成了什么东西,又送进了谁的口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