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完,他亲自爬上了那台还有些油漆味的投石机模型,蹲下身,像前几日在校场上检查韩烈的军阵一样,开始一寸一寸地,重新检查每一个细节。
他的手指,顺着力臂的摆动轨迹,模拟着配重块下坠时每一分力量的传导。
很快,他就找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。
问题不是出在整体的设计思路上,而是出在两个最容易被忽视的细节上:第一,抛兜释放的时机过早了,导致石弹还没能获得足够向前的速度,就被甩了出去;第二,模型的底座支架还是不够稳固,配重块下坠瞬间产生的巨大反震之力,让整个木架都出现了肉眼难辨的轻微晃动,这一点点的晃动,在力臂的末端被放大了无数倍。
这些,都不是方案的全盘错误,而是一件新事物在第一次试作时,必然会暴露出来的细节问题。
“鲁师傅,来!”
苏辰从投石机上跳下来,招呼着鲁匠人,指着图纸,当场便开始进行调整。
“我们把力臂上固定抛索的轴孔,往后挪半寸,延迟释放的时机。还有,底座这四根撑脚底下,再给我加两道十字交叉的横木,用死榫钉牢了!我要它稳得像长在地上一样!”
他一边说,一边用树枝在地上画着受力分析的简图,那清晰的逻辑和不容置疑的语气,让原本还心怀疑虑的鲁匠人,眼神渐渐亮了起来。
在苏辰的亲自指挥和鲁匠人的动手操持下,几个学徒立刻七手八脚地开始进行改造。
敲打声、锯木声再次响起。
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后,调整完成。
“第二轮,试射!”
这一次,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随着配重箱再次轰然下坠,石弹呼啸而出。
众目睽睽之下,那颗黑色的石弹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比第一次稳定了无数倍的、肉眼可见的平滑弧线!
虽然最后落地时,依旧偏离了靶心大概十几步的距离,算不上惊艳,但那股子稳定下来的势头,已经让所有懂得门道的人,都看出了这东西背后巨大的潜力!
围观人群里的嗤笑声彻底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压低了的、带着惊奇的议论。
韩烈脸上的冷笑早已不见,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几步,站得更近了些,那双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台看起来笨拙的木架,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审视。
“第三轮!”
苏辰的声音里,带上了几分自信。
力臂再次被拉下,石弹装填,释放!
“轰——!”
这一次,石弹在空中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抛物线,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,狠狠砸在了那面厚实的木靶附近!
巨大的冲击力将木靶砸得四分五裂,木屑纷飞!
石弹去势不减,又在地上砸出一个半尺多深的大坑,震得整个地面都微微一颤!
“好!”
人群中,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,随即,一阵压抑不住的、低低的惊呼声,如同潮水般在围观的士卒中爆开!
“我的乖乖,这要是砸在人堆里……”
“比老家伙快多了!装填的工夫起码省了一半!”
鲁匠人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此刻亮得吓人,几乎要泛出红光!
他像看情人一样,冲上去一把抱住那还在微微颤动的木架,用手反复摩挲着,嘴里喃喃自语:“成了……真的成了!这东西……这东西要是再放大一倍,那速度,那威力……真他娘的比兵部那些老掉牙的投石机,快上不止一点半点!”
他仿佛在一瞬间,看到了一条全新的、能让他那身老手艺焕发新生的康庄大道。
直到此刻,苏辰才几不可查地,轻轻舒了一口气。
他最怕的,从来不是被人嘲笑,而是自己坚持的方向本身就是错的。
现在,方向对了,剩下的,就只是时间和材料的问题。
一件守城器械的改良,看着远不如阵前斩将那般痛快淋漓,却恰恰是能在这场漫长而绝望的守城战里,不断为己方“回血”的续命良药。
而苏辰也借着这三轮从失败到成功的修正过程,用最直观、最不容辩驳的方式,让所有旁观者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件事——
他苏辰,不是一个只会坐在帐中画图的文人。
他是真的,能把他画在纸上的东西,一步一步,稳稳当当地,落到这片浸满血与火的土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