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韩将军,一台投石机,一战最多决定一段城墙的火力。可一处能绊死人的台阶,却可能每天都在吃我们自己人的命。”
“救眼前命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这句话,没有半分慷慨激昂,却像一柄重锤,狠狠砸在了韩烈的心口上。
他张了张嘴,想要反驳,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于是,燕云关的城头之上,便出现了古怪的一幕。
在蛮军随时可能大举来犯的紧张氛围里,苏辰没有去调兵遣将,反而带着一帮工匠,叮叮当当地干起了修补匠的活儿。
鲁匠人虽然心里犯嘀咕,但还是忠实地执行了命令。
木匠们被分派出去,在那些湿滑的砖面上加钉防滑的木条和粗麻绳,在陡峭的台阶边上,用最简单的办法,加装了能让人扶一把的简易护栏。
那些低矮的女墙后方,也用拆下来的废旧木料,补上了一排排能勉强挡住流矢的厚木板。
甚至连那几条运送伤员和箭矢的小道,都被重新规划,铺上了防滑的沙土,修成了坡度更缓的斜道。
这些改动,一点也不壮观,更拿不出当作战功去吹嘘。
可最先感受到这些好处的,正是那些每日都在城头奔波卖命的普通士卒。
午后,一名左腿带伤的年轻士兵,抱着一箱沉重的箭矢,小心翼翼地走过那段曾经让他摔过两跤的台阶。
他走完之后,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,足足过了好几息,才回头看着那截新加装的粗糙护栏,喃喃自语:“今天……差点没摔……”
另一名正在擦拭长枪的老兵,则下意识地用手背敲了敲身后那块新补上的挡箭板,嘴角咧了咧,对着身边的同袍嘟囔道:“这玩意儿,平日里看着是碍事。可他娘的,等蛮子的箭雨泼过来的时候,才知道这是祖宗。”
这些最朴实的话语,一字不差地传到了李清焰的耳朵里。
她站在不远处,看着苏辰正亲自蹲下身子,检查着一段防滑绳绑得够不够牢固,心里忽然对这个男人的认知,又深了一层。
她终于明白,为什么苏辰总能让韩烈那样桀骜不驯的悍将低头,能让鲁匠人那样的老顽固信服。
因为他思考问题的起点,从来不是“我能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彰显我的才能”,而是“他们今天,最容易因为什么而白白死去”。
这种把人命放在第一位的务实,比许多所谓名将口中那些“顾全大局”的宏大道理,要真实一万倍,也沉重一万倍。
这个消息,自然也传到了主帅韩松年的帐中。
这位在北境说一不二的老帅,在听完亲兵的汇报后,第一次,缓缓皱起了眉头。
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之前或许小看了这个年轻人。
去争兵权,去抢功劳,这些都在他的预料之内。
可他万万没想到,苏辰竟然会用这种最笨、最琐碎,却也最能收拢人心的方式,来扎自己的根。
这些修修补补的活计,看似上不了台面,却像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,正在将那些最底层、最普通的士卒的心,从原本属于他这位主帅的权力体系中,一点一点地,不动声色地,拉拢过去。
韩松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,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寒意。
他知道,救眼前命,从来都是最直接,也最凶狠的立威方式。
而苏辰,正在用这些最不起眼的地方,一寸一寸地,挖走他在这座关城里,最根本的基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