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耶律洪笑完之后,那双狼一般的眼睛里,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。
他沉默了片刻,忽然转头,问了旁边一名负责情报的亲兵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。
“最近那座关里,京城那边,有没有派什么新官过来?”
这个问题一出口,帐内的笑声瞬间消失了。
所有人都意识到,大王子虽然嘴上轻视,心里却已经将这件事,当成了真正的变数。
这个问题的提出,意味着苏辰这个名字虽然还未正式进入蛮军的视野,可他搅动起的这片涟漪,其影子,已经清清楚楚地,投射到了这位蛮族主帅的舆图之上。
“传我的令,”耶律洪的声音再次响起,变得比帐外的寒风更加冰冷,“从今天起,将所有的侦察力量,都给我集中到东段!我要知道,李家军的每一次换防,每一次运送物资,甚至连他们火头营的炊烟,是什么时候升起来的!”
“是!”
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。
关外,蛮军的侦察策略,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。
他们不再进行广撒网式的骚扰,而是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,将所有的注意力,都死死锁定在了李家军这块“异常区域”。
他们的斥候变得更加狡猾,也更加耐心,往往会为了观察城头上一处小小的改动,而在冰冷的雪地里潜伏一整天。
蛮军的这种变化,自然也第一时间被苏辰所察觉。
李清焰将最新的斥候情报汇总到他面前时,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忧虑。
“苏辰,我们好像被盯上了。现在关外那些蛮子的探子,就像苍蝇一样,死死盯着我们东段,连韩烈那边都清净了不少。这说明,我们做的这些事,已经引起了耶律洪的警觉。”
她担心,这种过度的关注,会招来对方更具毁灭性的打击。
苏辰看着舆图上那些被重新标注出来的、代表着敌军侦察重点的红色箭头,脸上却没有半分意外,反而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“清焰,这才正常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李清焰那双忧心忡忡的眼睛,平静地说道,“当你在做一件正确的事情时,你的敌人,不可能毫无反应。”
“真正危险的,从来不是被敌人看见。而是在你被看见之前,还没能做出足够多的、能让你活下去的改变。”
“现在,他看见了,说明我们这几日的辛苦,没有白费。至少,我们已经成功地让他,把燕云关从一个‘可以随手捏碎的果子’,重新当成了一块‘需要费些力气才能啃下的硬骨头’。”
这番话,让李清焰那颗因为紧张而悬着的心,稍稍安定了一些。
她知道苏辰说得对,可那种被一头猛兽死死盯住的感觉,依旧让她感到脊背发凉。
“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?”
她问道。
苏辰的目光,重新落回到自己营帐里,那几张关于“轰天雷”和改良投石机的最终定稿图纸上,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。
“他想看,我们就让他看个清楚。”
“他想摸我们的底,我们就把底牌,一张一张,结结实实地亮给他看。”
“敌人已经把考卷递过来了,这意味着,下一轮的交锋,不会再是小打小闹的试探。”
苏辰缓缓站起身,走到帐口,掀开厚重的帘布,望向关外那片在暮色下显得愈发阴沉的天空。
凛冽的寒风,卷着雪沫,扑面而来。
他知道,一场真正意义上的、围绕着东段城墙的攻防大戏,即将拉开序幕。
而他和那位素未谋面的蛮族王子耶律洪之间,这场隔着一道城墙的无声较量,也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