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支已经逼近到不足两百步的蛮军大队,在原地僵持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后,终于再次动了。
黑色的甲胄在灰白的雾气中,如同一片正在缓慢凝固的墨迹,再一次,沉重地、一步一步地,朝着那座死寂的空营压了过来。
这一次,他们的速度更慢,阵型也收得更紧。
前排的重盾手几乎将身体完全藏在了盾后,只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用来观察,每一步都踩得异常沉重,仿佛脚下随时都可能踩空,坠入万丈深渊。
山坳里,韩烈那只握着刀柄的手,手背上的青筋已经绷得如同盘虬的树根。
“他娘的,真要冲了。”
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,声音里带着一种即将开闸泄洪的、压抑到了极点的战意。
距离太近了。
再往前百步,就已经超出了“引诱”的范畴,进入了短兵相接的血战距离。
到了那个时候,任何计策都将失去意义,剩下的,只有最原始的刀与血的碰撞。
李清焰没有说话,她只是将自己的身体压得更低,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眸子,此刻沉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倒映着那片在雾气中缓缓移动的黑色。
她比任何人都清楚,苏辰这出险棋,已经走到了最关键的、也是最危险的一步。
成,则耶律洪心中种下一根拔不掉的刺。
败,则他们这支埋伏于此的精锐,将会被十倍于己的敌人,瞬间淹没。
就在那支蛮军的前锋,即将踏入百步红线的那一刻,苏辰对着身后,做出了第二个、也是最后一个手势。
下一瞬,就在那座空营后方更深处的雾气之中,一阵沉闷的、仿佛有某种巨大铁器正在被费力拖动的金属摩擦声,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。
那声音,断断续续,涩耳无比,像是生了锈的巨大绞盘,正在被几十人合力,一寸一寸地转动。
紧接着,又是几声更加刺耳的、铁轮压过碎石路面的“嘎吱”声。
这些声音,全都来自于鲁匠人带着几名弟子,在一处预设的坑道里,拖动着几块巨大的、绑着铁皮的废弃磨盘。
他们做得并不精巧,甚至可以说是粗糙。
可正是这份粗糙,这份仿佛因为仓促而无法掩盖的巨大动静,在此时此刻这片被大雾笼罩的、寂静得如同鬼蜮的战场上,却拥有了比任何精巧伪装都更具威慑力的效果。
正在缓缓逼近的蛮军阵型,猛地一滞。
最前排的几名骑兵,胯下的战马明显感到了不安,开始焦躁地刨着蹄子,打着响鼻。
“装神弄鬼!”
蛮军阵中,一名身材魁梧、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千骑长,似乎被这磨人的寂静与诡异的声响彻底激怒了。
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,朝着身后嘶吼一声:“不过是些藏头露尾的鼠辈!儿郎们,随我冲进去,看看他们到底在玩什么花样!”
说罢,他竟是不顾中军的号令,双腿猛地一夹马腹,带着身后百余名同样悍不畏死的亲兵,如同一支离弦的黑箭,脱离了大部队,朝着那座近在咫尺的空营,发起了决绝的冲锋!
这一冲,像一柄烧红的刀子,瞬间捅破了战场上那层脆弱的、一触即破的僵持。
山坳里,韩烈的瞳孔猛然收缩。
然而,还不等他下令迎敌,苏辰那冰冷而平静的声音,便先一步响起。
“放。”
只有一个字。
命令下达的瞬间,就在那名千骑长冲锋路线的侧翼,一片看似平平无奇的雾气之中,十几道早已上弦的重弩,同时发出了沉闷的嗡鸣!
“嗖——嗖嗖——!”
十几支粗如儿臂的弩箭,没有追求覆盖性的抛射,而是以一种近乎刁钻的、平直的轨迹,精准地攒射向那支正在高速冲锋的百人队最核心的位置。
这不是为了造成大规模的杀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