鲁匠人几乎是直接把铺盖搬到了器械台边,他带着手底下那群同样熬红了眼的徒弟,不眠不休地对所有即将投入战斗的器械,进行着最后一轮的加固与检修。
李清焰则将自己麾下最精锐的那支骑兵,拆分成了数支更小的队伍,在关城后方那片狭窄的预备场地上,一遍又一遍地,演练着从集结到突击、再到迅速回撤的复杂战术。
她没有明说,可苏辰看得出来,她也在为某种最坏的、需要“冲出去”的打法,做着最后的准备。
战前这片死寂,最容易滋生的,便是名为“恐惧”的瘟疫。
所以苏辰不让自己停下来,也不让身边的任何人有片刻的空闲。
他用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,将所有人的体能与精神都压榨到极限,用最繁重的军务,去填满那些可能会被恐惧趁虚而入的缝隙。
太闲的人,才会怕死。
忙到连思考死亡的时间都没有的人,才会把所有的恐惧,都压成最本能的、机械的动作。
夜,很快就深了。
苏辰在巡查完最后一处箭楼的守备后,没有立刻返回自己的营帐。
他独自一人,沿着那条冰冷的、被月光映成青白色的城墙甬道,缓缓走着。
风在耳边呼啸,带着一种如同鬼哭般的、悠长的嘶鸣。
他经过一处处或明或暗的营帐,能听见里面传来的、各种细碎的声音。
有几个年轻的士兵,正围着一盏昏暗的油灯,低声地、一遍又一遍地,背诵着那首早已刻进他们骨子里的《石灰吟》;
有沉默的老兵,正用一块磨刀石,不紧不慢地、极有节奏地,打磨着自己手中那柄早已崩开了好几个豁口的环首刀;
更有人,躲在营帐最不起眼的角落,借着从门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光,在一块破布上,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只有家里人才能看懂的字。
这些声音,真实得像一根根冰冷的针,扎在苏辰的心上。
这一刻,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,无论自己之前布下了多少精妙的局,无论自己脑海中推演了多少种胜利的可能,明天,依旧会有很多人,再也看不见第二天的太阳。
他可以算出投石机的落点,可以算出箭雨的覆盖,可以算出耶律洪的每一步算计。
可他,算不掉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,最真实、也最沉重的人命。
他回到自己的营帐,那本已经写了一半的战时心得,正静静地摊在桌案上。
他拿起笔,却没有再像往常一样,去记录那些关于守、攻、诱、疑的冰冷战术。
他只是在那一页的空白处,沉默了许久之后,缓缓地写下了一行字:“为将者,当惜众士之命如己命。然,亦当知,沙场之上,慈不掌兵。所能为者,唯倾己所有,换众生一线。”
写完这行字,他将那本册子小心地合上,放进了自己贴身的行囊里。
帐外,风声愈发凄厉,像整座燕云关,都在这决战来临前的最后一夜,屏住了呼吸。
主攻之前的沉寂,本身,就是一场最残酷的、早已开始的战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