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鲁匠人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,是韩烈那身永远洗不干净的血甲,是李清焰那张苍白如纸的脸,是此刻还躺在伤兵营里、不知能否看到明天太阳的、成百上千的普通士卒……是所有这一切,共同将他推到了今天这个位置。
他站得越高,看得越远,就越要记住脚下这片土地的温度,记住那份浸透了鲜血的、沉甸甸的分量。
就在这时,远处主帅大帐的方向,一个同样高大而沉默的身影,也走了出来。
是韩松年。
他远远地看见了苏辰,看见了那个独自一人提着灯、站在一片狼藉尸骸中的单薄身影。
他没有走近,也没有出声打扰,只是隔着那呼啸的、带着血腥味的夜风,用一种极为平淡的、却又清晰无比的语调,说了一句。
“你这次,替燕云关,挣回了脸。”
说罢,他便转身,重新走回了那座灯火通明的帅帐,仿佛刚才那句堪称石破天惊的赞许,不过是一句随口的、无关紧要的评价。
苏辰没有回头,也没有行礼。
他只是在那句话的余音里,静静地站了片刻。
在另一处城墙的拐角,韩烈正提着一坛酒,靠在墙垛边,一个人,一口一口地喝着闷酒。
他看见了苏辰,也听见了韩松年那句话,可他同样没有走过来。
他只是举起手中的酒坛,朝着苏辰的方向,遥遥地晃了一下,随即仰起头,将那辛辣的酒液,狠狠地灌进了自己的喉咙。
所有人都知道,这位苏先生今夜,大概不想听任何人的道贺与喧闹。
胜利的狂喜,早已在李清焰倒下的那一刻,被冲刷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一种更深、更沉重的、属于胜者的疲惫与清醒。
苏辰将目光从关内收回,重新投向了关外那片无尽的黑暗。
在那片黑暗的更深处,蛮军大营的残余火光,依旧像一群受惊的野兽的眼睛,在寒夜里明明灭灭。
战争,并未真正结束。
耶律洪死了,可那个一直藏在暗处、不断向外传递情报的内鬼,还未揪出;张辅那条在关内盘根错节的毒蛇,还未斩断;远在京城的那盘更凶险、更复杂的棋局,更是连账都还没开始算。
但至少,从这一刻起,他苏辰,终于不再是那个只能依靠金牌与官职压人的“京官”。
他有了自己的、可以真正掀动牌桌的、第一份底牌。
一份用一场堪称奇迹的大胜、用无数人的鲜血与信任、用一个女子奋不顾身的代价,共同铸就的、沉甸甸的底牌。
胜者回头,看到的不该只是自己的功勋与荣耀。
更应该看清的,是这一路走来,自己,究竟已经变成了怎样的一个人。
而苏辰知道,从这一夜开始,这第四卷的故事,才算真正磨好了刀,准备要朝着“立言”、“揪奸”、“班师反击”的、那更高也更险峻的山峰,迈出最坚实的第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