鲁匠人愣了一下,随即蹲下身,他看着图上那条被苏辰用红圈标记出来的、代表着“火力空档”的线条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第一次,流露出一种棋逢对手般的亮光。
他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从怀里摸出了一块在战场上捡回来的、投石机转轴的残片,放在苏辰面前,用一种同样专业的口吻,沉声道:“都不是。是因为我们在改制的时候,为了追求抛射距离,强行加长了力臂,却忽略了力臂加长之后,对主轴瞬间产生的扭转应力,已经超出了这块铁木所能承受的极限。”
两人就着这块小小的残片,竟是旁若无人地,开始激烈地讨论起了下一代投石机,应该如何改良配重比、缩短力臂、还是更换更坚韧的轴心材料。
韩烈回关补给时,也被亲兵一脸古怪地请进了这间营房。
他一进门,便闻到一股混杂着墨水与血腥味的奇特气息,他看着苏辰那副几乎要钻进图纸里的痴迷模样,忍不住粗声粗气地骂了一句:“仗都打完了,你小子还不让人歇口气?在这捣鼓什么玩意儿?”
苏辰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没有理会他的抱怨,而是直接抛出了一个问题:“韩将军,你昨天在北角三号台,硬顶蛮军那波最疯的冲击时,你手底下的人,第一次出现阵脚不稳,是什么时候?”
韩烈被问得一愣,他下意识地回忆了一下,随即有些不耐烦地答道:“大概是第三轮箭雨刚过,他们新的一批重梯又搭上来的时候。那一瞬间,弟兄们刚换了口气,看到那黑压压的人头又冒出来,是个人都得心里发慌。”
“那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,”苏辰追问道,“你会选择在那时候,让你的人后撤半步,用预备队先顶上,还是会选择把手里最后那几枚轰天雷,提前扔下去?”
这个问题,让韩烈彻底愣住了。
他盯着那张图,看着上面那条代表着他昨日决策的路线,那双通红的眼睛里,第一次,流露出一种真正属于战将的、审慎的思索。
他烦躁地在营房里来回踱了几步,最终一屁股坐了下来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……提前扔。妈的,要是早扔半刻,老子手底下那几个新兵蛋子,就不会被人家踩着梯子,一斧子劈死在墙垛上。”
苏辰没有评价他的答案,只是拿起笔,在他方才所说的那个节点旁,用红字,重重地标注了一个“先手”的记号。
紧接着,几名在昨日血战中幸存下来的李家老校尉,也被陆续请了进来。
他们带来的,是一条条更具体、也更血腥的教训。
“……先生,打到最后,真正要命的,不是对面射来的箭,而是咱们自己这边,传令的旗手,慢了那半息。就那半息,我右翼的盾阵没来得及合拢,被人家一波箭雨,直接射穿了十几个人。”
“……还有,看似最安稳的后备位置,有时候反而最危险。因为所有人都觉得那里会有人补,结果真到了要命的时候,人人都在等别人先动,那道口子,就成了谁也补不上的死门。”
苏辰安静地听着,将这些用命换来的“血训”,一字一句,都记在了心底,又一条一款地,标注在了那张越来越复杂的图纸之上。
他脑海中,那些原本只是从兵书上看来的、冰冷的词句,在这一刻,仿佛被注入了滚烫的鲜血,开始变得活生、具体、且充满了沉甸甸的分量。
“兵者,诡道也”,不是让你去玩弄阴谋。
而是让你在万千变化之中,找到那条能让袍泽少流一滴血的、唯一的生路。
“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”,不是让你去背诵敌我双方的兵力数目。
而是让你去记住,你的袍泽,会在第几轮箭雨之后感到恐惧;你的敌人,会在看到何种景象时,生出贪婪。
夜,不知不觉深了。
帐外的风声,呜咽如泣,帐内,却是灯火通明,仿佛自成一方天地。
苏辰独自一人,站在那张几乎已经被画满了各种线条与标记的巨大图纸前,心中那片因为胜利而带来的、混杂着狂喜与后怕的汹涌波涛,终于渐渐平息,沉淀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清澈的明悟。
他来到这个世界,得了文骨,以诗立身。
可他第一次,如此清晰地意识到,自己这一世,真正想要“立言”的,想要为这座天下留下些什么的,或许并不是那些能传唱千古的诗篇。
而是眼前这套,从尸山血海里提炼出来的、可以让后世将士在面对同样的绝境时,能多一分生机、少一分绝望的,用血与火写成的……兵法。
这一场关前的讲武,没有听众,更没有掌声。
它只是一个起点,是苏辰在这条全新的、以身为笔、以血为墨的道路之上,落下的、最沉重的第一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