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辰缓缓直起身。
他迎着张载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、审视的目光,那张在风雪中被冻得有些苍白的脸上,依旧没有半分波澜。
他开口了。
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到只剩下烛火跳动声的书房之内,却显得异常清晰。
“回太傅。”
“晚辈以为,道与术,并非水火不容。”
没有辩解,没有否认,更没有急于将自己粉饰成一个纯粹的、不沾染半分权谋的“圣人门徒”。
苏辰的回答,就这么平静地,将张载为他设下的那个非黑即白的逻辑陷阱,从最根本处,直接拆解。
张载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,第一次,泛起了一丝真正的波澜。
他那只藏在宽大袖袍之下的手,微微一动。
这个年轻人,比他想象中,还要难对付。
苏辰没有给他继续施压的机会,他知道,面对这样一位将一生都奉献给了儒家道统的老人,任何的巧言令色,都只会引来更深的反感。
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用更宏大、更无可辩驳的“道”,来证明自己所有“术”的、正当性。
“太傅,圣人之道,光辉璀璨,泽被苍生。此乃我辈儒生,立身之本,万世不移。”
他先是无比郑重地,肯定了“道”的至高无上。
“可晚辈也以为,若无‘术’以行之,圣人之道,便只是空中楼阁,镜花水月,只能在书斋之中供人瞻仰,却终究,难以救这沉沦的世道,更难以济那挣扎的苍生。”
苏辰的声音,开始变得铿锵有力。
“当今天下,是何等天下?”
“法家以酷烈之‘术’横行于朝堂,他们视万民为草芥,视人心为可驱使的牛马,以‘利’和‘罚’为鞭,将整个国家,都变成了一架冰冷的、只追求效率的机器!”
“世家以阴诡之‘术’盘踞于地方,他们侵吞田亩,豢养私兵,用那盘根错节的关系网,将国朝的政令,化解于无形!”
“我儒家,若此时还只知抱着上古的经典,空谈仁义道德,不肯放下身段,去研究那救世济民之‘术’,去掌握那足以与虎狼相争的、雷霆手段……那我们,不仅无法救世,恐怕,连自保都难!”
他这一番话,如同一柄重锤,狠狠砸在了张载的心上!
张载的心中,掀起了滔天巨浪!
是啊,他这一生,都在致力于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。
可他看到了什么?
他看到的是,儒家的地位,在这场轰轰烈烈的变法浪潮之中,被法家一再打压,日渐边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