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子监一行人换了便服,来到朱雀大街。
孔颖达走在最前面,穿了一身灰布直裰,努力装成一个普通老翁。
可他那一身几十年积攒下来的气度,走起路来步步端方,腰板挺得比尺子还直,活脱脱就是把“我是大儒”四个字刻在了脸上。
盖文达走在他旁边,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长衫,脸上带着苦笑,像个被拉去砸场子的教书先生。
颜师古不紧不慢地踱着方步,像来视察的。
再往后,崔善、王义玄等几十个跟来看热闹的国子监学生。
他们尽量把自己混进人群里。
他们越往前走,越觉得不对劲。
“夫子,您看——”
崔善停住了脚。
不用他说,所有人都停住了。
朱雀大街东段,一座巨型建筑拔地而起。
三层楼高,通体七彩琉璃镶嵌,日光打在上面,赤橙黄绿青蓝紫,流光溢彩,整条街都被映得变了颜色。
门口人山人海,队伍从铺子门口一直排到很远。
孔颖达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他的嘴巴微张,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座琉璃仙宫,脸上所有的傲然,在这一刻全部瓦解。
“这……”
他看了半天,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。
“这到底是什么玩意?!”
崔善咽了口唾沫:
“夫子,这就是天地一号。”
“我知道是天地一号!”孔颖达的声音忽然拔高,“我问的是,这到底…什么玩意?!”
王义玄张着嘴,下巴差点掉地上:
“夫子,这怕不全是琉璃吧?”
“这得多少琉璃盏砸了才够盖一层楼?”
孔颖达难得失态:
“你问我,我问谁?”
崔善喃喃自语:
“琉璃哪有那么大块的?”
“而且怎么是彩色的?”
他顿了顿:
“我们崔家可是五姓七望,自问还有点见识。”
“可这七彩琉璃,别说见过,我连听都没听过。”
盖文达在旁边叹了口气,转头看颜师古:
“颜公,您见多识广,这…是什么?”
颜师古眯着眼看了半天,缓缓吐出两个字:
“没见过!”
崔善小声嘟囔:
“连颜公都没见过……”
“走。”孔颖达深吸一口气,袖子一甩,“我们排队进去看看。”
排队的时候,孔颖达还在努力维持体面。
他双手背在身后,下巴微微抬起,目光平视前方,一副“老夫什么没见过”的架势。
他们排了足足半个时辰。
这半个时辰里,孔颖达亲眼看着前头的人一个个满脸兴奋地进去,又满脸兴奋地拎着大包小包出来。
其中还有几个他眼熟的面孔——一个东宫的属官,两个御史台的御史大夫。
三人远远看见他,先是一愣,接着低下头,脚底抹油溜了。
............
一进门。
一种清清凉凉的爽快,把国子监一行人从头到脚,每一寸皮肤都被安抚了一遍。
“这…”王义玄打了个哆嗦,“外面这么热,这里面怎么……”
“有冰?”孔颖达四下张望,“可冰在哪?”
崔善抬头看了半天,忽然拉了拉王义玄的袖子,压低声音:
“王兄,你抬头看看——没有梁!”
王义玄抬头一看,整个人都傻了。
头顶上干干净净,没有横梁,没有斗拱,没有檩条,什么都没有。
“这…这怎么撑住的?”王义玄的声音都在发颤,“这么大一座楼,没有梁?那屋顶怎么没塌?”
一个国子监学生在旁边轻声说。
“或许是用了什么仙家术法。”
孔颖达猛地转头瞪了他一眼,那学生立刻闭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