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壬子年秋(2 / 2)

“不然呢?”王士元看了他一眼。

王和瑾缩了缩脖子,不说话了。

胡氏在一旁沉默地扒着饭,眼神却一直留意着丈夫的表情。她太了解这个人了。他平日里话不多,但每一句话都有分量。这次从镇江走水路南下,事前没有半点征兆,突然就决定要走,突然就收拾好了行囊。这种“突然”,在她二十年的婚姻生活中出现过太多次,每一次都意味着——有什么事情发生了。

入夜,几个孩子都睡了。船舱里一片漆黑,只有船头悬着一盏小小的油灯,豆大的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晃动。

王士元坐在船头,身上裹着一件旧棉袄,面前摊着一张泛黄的地图。那是他在杭州古玩铺里偶然淘到的前朝舆图,上面标注着各省府县的名称和山川形胜。借着微弱的灯光,他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。

镇江。无锡。苏州。杭州。这十年来,他在江南各府之间辗转流徙,每到一处不过一两年便要离开。原因无他——清廷对“朱三太子”的追查从未停止。

康熙皇帝,这位号称“千古一帝”的少年天子,对他这位前明皇子的存在,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警惕。从康熙初年到如今,朝廷不知道查办了多少所谓的“朱三太子案”,杀了多少人,流放了多少人。王士元亲眼见过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读书人,只因姓朱、年纪相仿,便被官府抓去严刑拷打,最终屈打成招,满门抄斩。

从那以后,王士元便养成了一个习惯——在每个地方停留绝不超过两年,一旦风声紧,立刻转移。

他始终用单线联系的方式与外界保持联络。那些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的人,除了胡乡绅一家和恩师王公之外,寥寥无几。恩师在凤阳,年事已高,他不敢轻易去探望,只是每年托人带信报平安。至于其他人,他只是王士元,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,一个读了几年书的落魄文人,一个靠微薄束修养家糊口的穷塾师。

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。

这既是他的幸运,也是他的悲哀。

他的手在地图上缓缓移动,最终停在一个地方凤阳。

恩师王公就在那里。

王士元闭上眼睛,脑海中浮现出许多年前的画面。那时他刚被收养不久,王公将他带到书房,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字,一字一顿地说:“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。你是皇子,更当如此。现在还不是时候,你要忍耐,要读书,要藏锋。等时机到了,你会知道的。”

王公当时说的“时机”,指的是什么?

王士元睁开眼睛,望向漆黑的夜空。

他知道。

因为他是穿越者。他拥有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没有的武器历史先知。

康熙十二年,也就是明年,朝廷将做出一个重大决策——撤藩。三藩之首的吴三桂将在当年十一月起兵反清,打着“兴明讨虏”的旗号,攻占湖南、四川,兵锋直指中原。随后,耿精忠在福建响应,尚之信在广东响应,台湾郑经也渡海反攻。天下大乱,战火连天。

这是历史给王士元留下的唯一的窗口期。

吴三桂起兵初期势如破竹,清军被打得节节败退。如果在这时候,江南突然出现一位真正的“朱三太子”,打出崇祯皇子的旗号,号召天下遗民共举义旗!

那么局面将完全不同。

王士元反复推演过这个计划。他知道三藩之乱的每一个关键节点:吴三桂何时攻占湖南、何时称帝、何时病死;耿精忠何时降清、尚之信何时叛变;清军在哪里吃了败仗、在哪里打了胜仗。这些信息,就是他的战略地图,就是他扭转乾坤的筹码。

但他也知道,一旦起兵,便意味着与整个大清王朝正面为敌,意味着他和他的家人从此将踏上一条不归路。

他可以选择继续藏下去。如历史中的自己一样,东躲西藏,苟延残喘,然后被康熙用一句“虽无谋反之事,未尝无谋反之心”的荒唐罪名凌迟处死,连累妻子儿女一同赴死。

也可以选择放手一搏。

王士元将地图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,收入怀中。他抬起头,望向深秋夜空中的明月。

月色如霜,冷冽地洒在运河的水面上。

“为君父报仇,为华夏正朔,为天下苍生!”

他轻声念出这几个字,声音低沉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
一股压抑了多年的火焰,在他胸腔中熊熊燃烧。这不是什么忠君爱国的虚词,而是一个穿越者对自身命运的终极抉择。历史上的朱慈炤已经被人欺负了一辈子,藏了一辈子,忍了一辈子,最终死得比狗还惨。但他王士不,他朱慈炤不会重复这条路。

既然都要死,那就要死得轰轰烈烈。

船头的灯火在夜风中跳了跳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影子投在船舱的篷布上,像极了一个独坐江边、运筹帷幄的帝王。

远处,无锡城的轮廓已在夜色中若隐若现。这座位于京杭大运河畔的江南名城,从明末以来便是商贾云集、人文荟萃之地,素有“小苏州”之称。

王士元知道,这不过是一个暂时的落脚之处。

真正的好戏,还没有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