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像块石头砸进心湖。是啊,躲下去是什么结局,他比谁都清楚。史书上那几行字早就写好了:七十五岁,凌迟,满门抄斩。
可现在就举旗,无异于送死。他需要时间,需要人,需要钱,需要地盘。三藩之乱是他唯一的机会,他得抓住,但不能蛮干。
“学生明白。”王士元声音沉稳。
王公望着他,浑浊的眼里滚下泪来。老人嘴唇哆嗦半天,才又说:“我这辈子,就剩这点念想了。你若能成事,我到了下头,也有脸见太祖皇帝……”
王士元握紧老人冰凉的手:“您放心。”
老人静了片刻,忽然压低声音:“江南还有些故旧,子弟也都在。只要你起事,他们会来。还有——天地会那边,我让人递过话,他们缺一面正旗。”
天地会。王士元在镇江时就听过这个名号,会众遍布东南,以“反清复明”为号。若能与他们联手,事情便好办许多。
“可靠么?”
“领头的是旧部,信得过。但他们要一面真旗——你就是那面旗。”
你就是那面旗。
这话在王士元心里反复回响。是啊,只有他这个崇祯亲骨血,才有资格把散在各处的反清力量聚到一处。这身份是资本,也是枷锁。可即便没这身份,康熙也不会放过他。既然躲不过,不如挣一把。
“学生记下了。”王士元起身,朝老人深深一揖。
王公点了点头,老泪纵横的脸上露出一点淡淡的笑意。他摆了摆手,示意王士元可以走了。
走到门口,身后传来老人沙哑的声音:
“保重。”
王士元脚步顿了顿,没回头,只低声应了句:“您也保重。”
推门出去,夜风扑面而来。身后,老人的咳嗽声断断续续,在秋夜里听来格外苍凉。
回无锡的船夜行,河面漆黑,不见星月。两岸村落沉在梦里,只有船头一盏灯,在黑暗里划出微弱的光痕。
王士元坐在船头,心里反复想着老师的话。
不能再躲了。
他合上眼,脑海里铺开一张舆图。江南,湖广,云贵……每处山河,每座城池,每条要道,他都已默记了无数遍。
康熙十二年冬,吴三桂反。
十三年春,耿精忠、尚之信跟进。
十三年秋,吴军势最盛。
十五年,耿降。
十六年,尚降。
十七年,吴三桂称帝,旋即病死。
二十年,乱平。
八年。他只有八年时间,从一个教书先生,变成能逐鹿天下的人。
他需要钱,需要兵,需要地盘,需要天地会,需要前朝旧人。每一步都不能错,每一环都得扣上。
好在,他知道风往哪吹,浪往哪打。这是旁人没有的依仗。
夜还深,水声轻轻,船向前行。
王士元抬头往北望去——那边是京城,是紫禁城,是康熙的龙椅。
要不了多久,他就得朝那个方向,走出第一步了。
船桨拨开水,哗啦,哗啦,载着他朝无锡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