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瑚一一应下:“图我能画。兵器也好办,太仓有个周铁匠,手艺是祖传的,从前给南明军里打过刀,人靠得住。至于找人……我慢慢物色,必不露痕迹。”
两人又商量了小半个时辰,定了联络的法子。陈瑚应下,两月内将图和头批兵器送到无锡。
临走时,陈瑚在门边停了步,回头问:“殿下……何时动手?”
王士元默了默:“今年之内,必有大变。先生等我消息。”
陈瑚深深一揖,撩帘去了。
正月廿五,王士元带着方仲文往宁波鄞县去。
船走了三四日,他不急,一路看山看水,把渡口、桥梁、能行军的窄路都记在纸上。炭笔勾勾画画,心里那张图渐渐满了。
正月廿八,到鄞县张家村。
村东头一座小院,墙不高,能看见里头几间旧瓦房。院门口一棵老槐,枝杈在风里轻晃。
方仲文上前叩门,敲了好一阵,门才开。
一个汉子站在门里,灰棉袄,草鞋,脸黑,模样极平常。唯有一双眼,深得望不到底。
“找谁?”
“可是张万祺张先生?”王士元拱手,“无锡王士元,受凤阳王公之托,特来拜访。”
张万祺不接话,只问:“凭据?”
王士元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——一封王公的亲笔信,一份泛黄玉牒的抄本。
张万祺接过,就着天光细看。信纸是前明宫笺,墨迹遒劲,是王公的笔迹无疑。那玉牒抄本虽旧,但朱砂印泥鲜艳如新,上面清清楚楚写着:
“崇祯四年二月十九,皇四子慈炤生,生母田贵妃。”
他的手开始抖。抬头再看眼前这人——虽穿着布衣,可那通身的气度,那眉眼间的轩昂,不是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。他忽然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:“天家血脉,自有气象。”
张万祺退后一步,整衣,跪地。
“张万祺,叩见殿下。”
声音不高,却沉沉地砸在地上。他伏身下去,肩背绷得笔直。
王士元扶他:“张公忠烈,我自幼敬仰。能见先生,是晚辈之幸。”
张万祺起身,眼眶发红:“先父就义那年,我十一岁。是老家人从刑场把我偷出来的,藏在乡下,改姓埋名,活到今日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些年,无一日不想报仇。可一个人,能做什么?种几亩地,教几个蒙童,罢了。”
他抬眼,目光灼灼:“殿下来了,便不一样。您是大明正统,只要您振臂,天下必有响应。万祺不才,愿效死力。”
两人细谈至日暮。
张万祺这些年并未真的隐居。他暗中联络了不少父亲旧部的子弟——那些人多是浙东山里的渔夫、樵夫、佃户,平日不显山露水,紧要时却能提刀上阵。
“眼下能聚起的,约有一百二十余人。”张万祺低声道,“都认得山路,会使火铳弓弩。平日散在宁波、台州、绍兴的山坳子里,以暗号联络,三五日便能集结。”
“暗号是?”
张万祺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。巴掌大小,正面一个“张”字,背面一朵梅花。
“先父当年的令牌。见牌如见人。”
王士元看着那木牌,没接:“这是张公遗物,先生收好。先生本人,便是最好的令牌。”
又说了半晌,王士元起身告辞。
出院子时,暮色四合。几只黑鸦掠过屋顶,哑哑叫着,没入昏暝里。
驴车碾过土路,吱呀吱呀。王士元靠在车板上,闭了眼。
棋盘上,又落一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