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瑚在密报中还提到一件事——广丰知县叫张怀瑾,是山东人,康熙九年的进士,此人还算清廉,但胆小怕事,不敢得罪本地豪强。广丰的清军把总赵得胜,是个酒囊饭袋,每天只知道喝酒赌钱,军务一概不管。
王士元看完密报,对方以智道:“广丰的情况最好。知县胆小,把总无能,百姓穷苦。只要我们动作快,广丰是最好拿下的。”
方以智道:“殿下,老僧提醒一句——越是看起来容易的地方,越要小心。广丰虽然官弱兵疲,但毕竟在江西境内。万一广丰出事,江西的清军从南昌、广信调兵过来,我们很难抵挡。”
王士元点了点头:“大师说得对。我们不能轻敌。”
腊月二十八,王士元收到了一个不好的消息。
方仲文从外面回来,脸色不太好看:“先生,陈永华从常州传来消息,说常州知府张梦熊最近又抓了几个天地会的人。虽然没有查出什么,但张梦熊似乎盯上了天地会,一直在暗中调查。”
王士元心中一沉。张梦熊,又是这个张梦熊。上次就是他抓了林永昌,差点把天地会在常州的联络点一锅端。现在他又在查天地会,说明这个人是铁了心要跟天地会过不去。
“大师,张梦熊这个人,对我们是个威胁。”王士元道,“他在常州,离我们虽然远,但他如果查出了天地会的线索,顺藤摸瓜,难保不会查到我们头上。”
方以智道:“殿下,老僧有一个办法。”
“大师请讲。”
“张梦熊此人贪财好色,我们可以从这两方面下手。派人送他一笔银子,再送他两个美女,让他把注意力转到别处去。只要他收了礼,就不会再死盯着天地会了。”
王士元沉吟片刻,道:“送礼可以,但不能从我们这里出。让陈永华想办法,通过第三方去送。不能让人查到天地会头上。”
方以智道:“好,老僧让慧能去办。慧能在杭州认识几个商人,可以帮忙牵线。”
腊月二十九,王士元做了一件想了很久的事——辞去周家私塾的教职。
他来到周文炳家中,老人正坐在堂屋的火盆边烤火,手里捧着一本书,见王士元进来,笑着招呼他坐下。
“伯顺啊,有什么事?”周文炳放下书,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王士元躬身一礼,道:“周先生,晚生今日来,是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什么事?你说。”
王士元道:“晚生家中有些变故,需要回去处理。恐怕……不能再在私塾教书了。”
周文炳的笑容凝固了。他看着王士元,沉默了片刻,道:“伯顺,你在这里教了大半年,学生们都很喜欢你。老夫也知道,你不是寻常人,留不住你。只是——你当真要走?”
王士元点了点头,心中有些不忍。周文炳待他不薄,学生们也都很用功。但他没有选择。他的精力必须全部放在那件大事上,不能再分心教书了。
周文炳叹了口气,道:“也罢。人各有志,老夫不强留。伯顺,老夫虽然不知道你要去做什么,但老夫看得出来,你是个有担当的人。无论你做什么,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。”
王士元深深一揖:“多谢周先生这一年来的关照。晚生铭记在心。”
周文炳摆了摆手,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,递给王士元:“这是这个月的束修,老夫提前支给你。”
王士元推辞道:“晚生不能要。”
“拿着。”周文炳把布包塞进他手里,“你不容易,老夫知道。拿着路上用。”
王士元接过布包,心中涌起一股暖意。他又朝周文炳鞠了一躬,转身离开了周家。
走出周家大门的那一刻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小院。院中的腊梅开了,金黄色的花朵在寒风中微微摇曳,散发着淡淡的幽香。
他在这里教了将近一年的书,从一个懵懂的穿越者,变成了一个地下反清网络的核心。这里是他起家的地方,他永远不会忘记。
但他不能再回头了。
腊月三十,除夕。
王士元一家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。桌上比平时丰盛了许多,有鱼有肉,还有一壶黄酒。胡氏忙了一整天,做了满满一桌子菜,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。
大儿子王和璋已经十五岁了,长成了一个翩翩少年。他给父亲斟了一杯酒,道:“爹爹,儿子敬您一杯。”
王士元接过酒杯,一饮而尽,笑道:“璋儿又长高了。过了年,就要十六了。”
王和璋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他已经知道父亲在做什么了。虽然父亲从来没有明说,但他从母亲的眼神、从方仲文的举止、从家中来来往往的陌生面孔中,已经猜到了七八分。
他是个聪明的孩子,知道什么该问,什么不该问。
二儿子王和瑾十三岁,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,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,含混不清地说:“爹爹,过了年我还想去私塾读书。”
“你不是最不爱读书吗?”王士元笑着问道。
王和瑾咽下肉,认真地说:“以前不爱,是因为觉得读书没用。但现在我觉得,读书是有用的。”
王士元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,只是点了点头:“好,那就继续读。”
三儿子王和璜十岁,正在换牙,说话漏风,笑嘻嘻地举着酒杯(里面装的是茶)说:“爹爹,我也敬您!”
小女儿王氏才三岁,坐在胡氏怀里,睁着大眼睛看着一桌子的菜,小手不停地指着鱼,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,逗得全家人都笑了。
王士元看着这一幕,心中既温暖又酸涩。
温暖的是,他有这样一个家。酸涩的是,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。
一旦起兵,这个家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。他和他的妻儿,将踏上一条充满血与火的道路。也许他们会成功,也许他们会失败,也许他们能活着看到新朝的太阳,也许他们会倒在通往胜利的路上。
但他别无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