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刀跟了我十年。”王永泰道,“今日交先生了。”
王士元将刀插回自己腰间,伸手。王永泰握他手,站起。手大,糙,虎口全是老茧,是常年握刀留的痕。
“王永泰,从今日起,你便是我亲兵什长。这屋里人,愿跟我干的,都归你管。不愿的,发路费让他们走。”
王永泰转身面对蹲着的俘虏。“弟兄们,先生的话都听见了。愿跟我干的,站起来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然后一人站起,两人站起,三人站起。不多时,屋里站起大半。王士元数了,四十二个。
余下的蹲地,低头,不敢看。王士元看他们,对方仲文道:“每人发一两银子,让他们走。”
方仲文应了,带那十几人出去。
王士元出营房,站院中。天已蒙蒙亮,东天泛起鱼肚白。城北烟未散尽,在晨风里袅袅飘,像条灰带子。
毛汝麟从县衙方向跑来,手拿册子,脸上带笑。“先生,库银粮仓都清点了。库银两千三百两,粮仓存粮一千二百石。”
王士元接册子翻。“李如煌找着了么?”
毛汝麟笑收了。“还未。先生,他会不会已跑出城了?”
“四门都被咱们控了,他能跑哪儿?”王士元合册子,想想,“跑不出去,定是躲在城里何处。你让人在城里搜,挨家搜。重点查与他有来往的乡绅家。李如煌这人贪,在江山当三年知县,刮不少地皮,不可能独个跑。他定会找那些与他有利往来的人。”
毛汝麟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王士元叫住他,“搜时不许抢百姓东西。谁抢,我砍谁手。”
毛汝麟脸色一凛,应了,快步去。
天亮后,王士元在县衙大堂召了所有人。
张万祺坐左,臂上伤已包好,缠白布,布上还有血。眼还那么亮,可亢奋褪了,换作一种沉稳的足。他等这日等了三十年,今终等到。
毛汝麟坐右,手拿那册子,脸上带疲,可精神好。他昨夜未睡,带人清点库银、搜捕李如煌,跑整夜,脚上磨出好几个血泡,可他眉头未皱一下。
方仲文站门口,手拿把刀,刀已出鞘,放膝上。脸上看不出什么,可王士元留意他手指在刀柄上轻摩,一下一下,像抚老友。
王永泰站大堂角,换了身净衣,脸上刀伤也上了药。他旁站那四十二个愿降的清兵,都换了便装,站那儿有些局促。
王士元坐公案后,看这些人。昨夜,他们还是生人;今日,是同一条船上人。
“各位,”王士元开口了,“江山拿了。可这不是终,是始。”
他从公案上拿起那册子,翻开。“库银两千三百两,粮一千二百石。不多,可够咱们撑一阵。接下来,要做几件事。”
“一,扩军。”王士元看张万祺,“张兄,你负责在城里贴告示,募壮丁。十六以上、四十以下,身健无残,都收。月给饷银二两,管吃住。先招一百,你训。”
张万祺点头。
“二,整编。”王士元看王永泰,“王永泰,你手下这四十二人,愿跟咱们干的,编两哨。你当哨官,哨长自挑。可有一条——这些人往后不是清兵了,是反清复明义军。从前欺压百姓的毛病,不许再犯。谁犯,军法从事。”
王永泰抱拳:“先生放心,弟兄们都是穷苦出身,知百姓苦。不欺百姓。”
“三,军械。”王士元又看张万祺,“清军营房缴的兵器,好的留,坏的送铁匠铺修。鸟铳四十多支,不够用。你让人打听,江山有否会造火器的铁匠,有便请来,重金聘。”
张万祺又点头。
“四,粮草。”王士元看毛汝麟,“毛先生,粮仓存粮,你派人看好,一粒米不许动。这粮是咱们命根,没了粮,人心便散。”
毛汝麟道:“先生放心,我已派人在粮仓守着。”
王士元起身,双手撑公案,看堂中每一人。
“各位,江山只是始。咱们要的不是一县城,是天下。路长,难走,可我信,只要咱们齐心,没有走不通的路。”
无人说话。可王士元看见,张万祺的眼更亮了,毛汝麟的腰挺更直了,方仲文的手指停了摩挲,王永泰的嘴角微扬。
县衙外,天大亮了。日光透窗照进来,照在公案上,照在那面“明镜高悬”的匾上,照在王士元脸上。
王士元眯眼,看那缕光。
梅花落了,春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