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铁锁(2 / 2)

“老夫替你去说。”郑明德说完,走了。

方仲文凑过来,低声道:“先生,这老秀才可信吗?”

王士元看着郑明德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“不知道。但他要是不信我们,就不会问粮食的事。”

午时,张万祺从城北营房过来,手里拿着一本册子。

“先生,俘虏清点完了。一共抓了六十三个人,四十二个愿意跟我们干,二十一个不愿意。不愿意的已经发了银子,放走了。”他把册子递过来,“愿意干的这四十二个人,加上咱们原来的三十六个人,一共七十八个。再加上毛汝麟庄子上的庄丁,能凑一百出头。”

王士元接过册子,翻了翻。名字、年龄、籍贯、当兵几年、擅长的兵器,都列得清清楚楚。张万祺做事,一向仔细。

“兵器呢?”

“刀枪一百三十六把,鸟铳四十三支,火药三百二十斤,铅弹一千二百发。还有十二匹马,都是劣马,跑不快的,但驮东西还行。”

王士元合上册子。“王永泰那四十二个人,你打算怎么安排?”

张万祺道:“王永泰这个人,我试探过了,靠得住。他手下那四十二个人,大多是江山本地人,家都在附近,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我打算把他们编成两个哨,王永泰当哨官,哨长让他自己挑。这些人本来就是当兵的,不用从头练,直接就能用。但有一条——他们对咱们还不服气,得让他们见见血,才能把心定下来。”

王士元点了点头。“广丰那边,陈瑚二月初九夜里动手。我们得在广丰动手之前,把江山彻底稳住。否则两边一起乱,我们顾不过来。”

“先生放心,今天之内,我把城里的治安管好。抢东西的、趁火打劫的,抓到就关,不废话。”

“还有官道。”王士元走到舆图前,手指点在江山到衢州的官道上,“江山到衢州一百二十里,快马半日就到。衢州有三百满洲兵,如果他们知道江山出了事,中午出发,傍晚就能到。我们必须把官道封锁住,不能让消息传出去。”

张万祺道:“我已经派了人在官道上设卡。往北二十里、四十里、六十里,各设一个卡,只许进不许出。衢州方向来的人,拦住盘问,有问题的扣下,没问题的放行。但有一条——如果有人硬闯,怎么办?”

“抓。抓不住,就杀。”王士元的声音很平,“我们不能冒任何风险。”

张万祺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

下午,王士元带着方仲文和王永泰,在城里走了一圈。王永泰换了身干净的衣裳,腰里别着那把跟了他十年的匕首,走在王士元身后,像一堵移动的墙。他的眼睛不停地扫视着街道两侧,每一个从对面走来的人,他都要盯上一眼。

城里的秩序比上午好了一些。街上有人在走动,有人在开门做生意,有人在挑水、劈柴、喂鸡。一切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,但如果仔细看,就能看出不同——街角多了几个站岗的人,手里都拿着刀;巷子里有人在低声议论,看见王士元走过来,立刻闭上了嘴。

王士元走到城东的粮仓。粮仓是一座很大的院子,院墙用青砖砌成,一丈多高,院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。毛汝麟派了十几个人在这里守着,院子里堆着几百袋粮食,码得整整齐齐。

“明天辰时放粮。”王士元对守粮仓的人说,“粥要稠,米要多。放粮的时候,让百姓排好队,一家一家的来,不要乱。谁要是趁乱抢粮食,当场拿下。”

守粮仓的人点了点头。

王士元又走到城北的营房。营房已经被清理过了,烧毁的房屋拆了,瓦砾运走了,地上铺了一层新土。俘虏们住的屋子换上了新的门板,窗户也修好了。院子里有几个新招的壮丁在练刀,动作生硬,但很认真。

张万祺站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一根竹竿,正在指点一个年轻后生的刀法。他看见王士元进来,把竹竿递给身边的人,走过来。

“先生,今天招了多少人?”

“四十七个。”张万祺道,“都是江山本地的穷苦后生,有的是佃农,有的是猎户,有的是码头扛活的。底子都不错,就是没摸过刀。”

“慢慢练。不急。”王士元看着那些练刀的年轻人,忽然道,“张兄,你说这些人,知道自己为什么拿刀吗?”

张万祺愣了一下。“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
“他们拿刀,是为了吃粮。每个月二两银子,管吃管住,比种地强。不是为了反清复明,不是为了驱除鞑虏。他们不懂这些。”

张万祺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先生,一开始能为了吃粮拿刀,就不错了。吃饱了饭,练好了刀,再慢慢跟他们讲道理。一口吃不成胖子。”

王士元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
傍晚,郑明德来了。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,但头上换了一顶新方巾,胡子也梳过了。他走进县衙大堂,这次没有站着,而是自己在椅子上坐了下来。

“老夫替你去说了。”郑明德道,“城东、城西、城南,老夫走了十几户人家,告诉他们明天辰时去粮仓领粮。有人信,有人不信。信的人,明天会来;不信的人,你放粮的时候他们也会来。”

王士元给他倒了一碗茶。“郑先生,多谢。”

郑明德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放下。“老夫还有一件事,要问你。”

“先生请讲。”

“你占了江山,打算怎么办?是守在这里,还是去打别的地方?”

王士元想了想,道:“先守,再打。”

“怎么守?怎么打?”

“守江山,靠百姓。百姓心向着我们,江山就丢不了。打别的地方,靠兵。兵强马壮,就能打下来。”

郑明德看着王士元,看了很久。“你这个人,不像个反贼。”

王士元笑了笑。“那像什么?”

“像个做事的。”郑明德站起身来,“老夫不问你从哪里来,也不问你到底是谁。老夫只知道,你占了江山,没有杀百姓,没有抢百姓,还要放粮。这就够了。老夫帮不了你别的,但替你管管文书、写写告示,还是行的。”

王士元站起身来,朝郑明德深深一揖。“郑先生,晚辈求之不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