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恢复衣冠(2 / 2)

张万祺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先生的意思是,先在北门外藏兵,等夜里再摸进去?”

“不。夜里摸进去,动静太大。我们要白天进去。”王士元的手指在纸上画了一条线,“查兄已经在城里安排了内应。上饶城里有个商号,叫‘广信布庄’,掌柜的姓胡,是查兄的旧识。胡掌柜愿意帮忙,他的人可以给我们提供落脚点,还可以帮我们传递消息。”

陈瑚想了想,道:“先生,白天进城,带着刀枪,城门口的守兵会盘查。”

“所以不带刀枪。”王士元道,“第一批进城的人,扮作商贩、脚夫、走亲戚的,三五个人一拨,分几天进去。刀枪藏在货担里、被褥里、棺材里,想办法运进去。等人在城里聚齐了,武器也到位了,夜里再动手。里应外合,一举拿下。”

毛汝麟道:“先生,这个办法好是好,但需要时间。分几天进城,至少也要五六天。这五六天里,万一走漏了风声……”

“所以我们要把动静做到最小。”王士元看着毛汝麟,“毛先生,你负责在江山、广丰、浦城三县征召民夫,越多越好。不是让他们打仗,是让他们运粮、修路、筑城。对外就说我们要在仙霞岭修一座寨子,防山匪。这个借口很合理,不会引起怀疑。等我们在上饶动手的时候,这些民夫就是我们的预备队。”

毛汝麟点了点头。

王士元又看向查嗣韩。“查兄,你回上饶去,告诉胡掌柜,二月十八之前,把北门内应的事安排好。二月十八夜里,我们动手。”

查嗣韩应了一声。

王士元最后看向张万祺和陈瑚。“张兄,你带三十个人,扮作商贩和脚夫,分批进城。进城之后,住进广信布庄,不要外出,不要跟人说话,等着信号。陈兄,你带五十个人,藏在北门外的小路上,二月十八夜里,看到城头亮起三盏灯,就带人冲进去。”

两人齐声应诺。

会议散了。众人各自回去准备。

王士元一个人站在县衙大堂上,看着那张舆图。从浦城到上饶,从上饶到铅山,从铅山到弋阳,从弋阳到贵溪——一条线串下来,像一串珠子。每一颗珠子都是一座县城,每一座县城都是一块跳板。他要沿着这条线,一步一步地往江西腹地走。

方以智从后堂走出来,手里捻着佛珠。他是在会议开到一半的时候悄悄进来的,坐在角落里,一直没有说话。

“大师觉得如何?”王士元问道。

方以智走到舆图前,看了很久。“殿下,老僧有一个问题。”

“大师请讲。”

“殿下拿下上饶之后,打算怎么处置俘虏?”

王士元想了想,道:“愿意投降的,编入队伍;不愿意的,发路费放走。”

“老僧不是问这个。”方以智转过身来,看着王士元的眼睛,“老僧问的是,殿下拿下上饶之后,用什么来管住这些俘虏?江山、广丰、浦城三县加起来,不过一千多石存粮。殿下扩军之后,人马至少翻一倍。粮食够吃几天?”

王士元沉默了。他知道方以智说得对。粮食是最大的问题。没有粮食,就养不了兵;养不了兵,就守不住地盘;守不住地盘,一切都是空谈。

“大师有什么建议?”

方以智道:“老僧建议,殿下暂时不要打上饶。”

王士元愣了一下。“为什么?”

“上饶是府城,清军六百人。殿下打下来容易,守住难。衢州的清军听到消息,会从上饶的东面来;南昌的清军听到消息,会从上饶的西面来。两路夹击,殿下这点人,守不住。”

王士元沉默了很久。他知道方以智说的是实话,可他不想听实话。他想听的是“殿下能行”,不是“殿下守不住”。

“那大师觉得,应该先打哪里?”

方以智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,停在了一个小城上。“铅山。”

“铅山?”

“铅山在上饶西南,县城不大,清军只有两百人。打下铅山之后,殿下可以从铅山往南,经石塘、永平,进入福建。也可以往西,经弋阳、贵溪,进入江西腹地。铅山是咽喉,进可攻,退可守。最重要的是,铅山产铜。”

“产铜?”

“铅山有铜矿。铜可以铸钱,也可以造炮。殿下有了铜,就有了钱;有了钱,就能买粮食;有了粮食,就能养更多的兵。”

王士元看着舆图,把方以智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铅山。铜矿。钱。粮食。兵。

“大师说得对。”王士元道,“先打铅山。”

方以智点了点头。“老臣告退。”他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“殿下,还有一件事。”

“大师请讲。”

方以智没有回头,声音很低。“殿下今天割了辫子,穿了汉家衣裳。这件事,老臣觉得做得对。但殿下要知道,从今天起,殿下就再也没有退路了。清廷不会放过殿下,殿下只能往前走,走到走不动为止。”

王士元看着他的背影,没有说话。

方以智走了之后,王士元一个人站在舆图前,把铅山的方位看了又看。铅山。铜矿。钱。粮食。兵。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,像磨盘一样,碾得他头疼。

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浦城的街道上,有人在走动,有人在看告示,有人在交头接耳。他们的头发都剪了,有的短,有的长,有的扎着发髻,有的披散着。衣裳也是五花八门,青的灰的蓝的粗布的麻布的,但每一件都是汉家的式样。

王士元看着这些人,忽然想起了一句话。那是恩师王公临终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——“殿下,老臣这辈子,最大的福气,就是遇到了殿下。”

他的眼眶有些热。

他关上窗户,回到桌前,提起笔,开始写信。第一封写给铅山的内应,第二封写给陈瑚,第三封写给查嗣韩。三封信,三个方向,三个目标。铅山,二月十八,子时。

信写好后,他叫来方仲文。“送出去。连夜送。”

方仲文接过信,揣进怀里,转身跑了。

王士元坐在桌前,看着那盏油灯。灯火跳了跳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大忽小。他的手不抖了,心也不慌了。

他知道,从今天起,一切都不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