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璋最大,坐在最前面,腰板挺得笔直。和瑾坐不住,在椅子上扭来扭去。和璜最小,坐在哥哥旁边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乖乖的。
王士元看着他们,沉默了很久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这些话,他在心里憋了三十多年,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——不,对恩师王公说过,对方以智说过,对胡氏说过。但对他的儿子们,他从来没有说过。
“和璋,”王士元开口了,声音很低,“你今年十六了。有些事情,该告诉你了。”
和璋看着父亲,没有说话。
“你们知道,咱们家为什么总是搬家吗?从余姚搬到慈溪,从慈溪搬到杭州,从杭州搬到嘉兴,从嘉兴搬到镇江,从镇江搬到无锡,又从无锡搬到这里。”王士元看着三个儿子,“你们小时候问过我,我总说,是为了谋生。不是。是为了躲。”
和瑾不扭了。“躲什么?”
“躲清廷的追杀。”
三个孩子都愣住了。和璋的脸色变了,和瑾的嘴巴张开了,和璜的眼睛瞪大了。
王士元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面的天还没亮,黑沉沉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转过身来,面对着三个儿子。
“你们的祖父,是崇祯皇帝。”
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。
和璋的嘴唇在发抖。和瑾张着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和璜最小,他不太明白“崇祯皇帝”意味着什么,但他看见两个哥哥的表情,也知道这是一件天大的事。
“你们的祖父叫朱由检,是大明的最后一个皇帝。崇祯十七年,李自成攻破北京,你们的祖父在煤山自尽了。那时候,我十一岁。”王士元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一潭死水,但他的手在发抖,“我被一个前明的大臣救出来,改名换姓,活到今天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三个儿子的眼睛。
“你们不姓王。你们姓朱。你们是大明崇祯皇帝的血脉,是太祖高皇帝的后代。你们的身上,流着大明皇家的血。”
和璋站了起来。他的个子已经快赶上父亲了,但此刻他站在那里,像一个被雷劈中的人,浑身僵硬,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挤出一句话:“爹爹,您说的……是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”和璋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们是要……”
“反清复明。”王士元替他说了出来,“光复大明江山,驱逐鞑虏。这就是我在做的事。从今天起,你们也要担起这份责任。”
和瑾忽然开口了,声音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冲劲:“爹爹,我早就觉得你不是普通人!你教我们读的书,讲的道理,跟别人不一样!你说过,‘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’!”
王士元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“对,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。何况你们不是匹夫,你们是朱家的子孙。”
和璜抬起头,怯生生地问:“爹爹,那我呢?我只有十岁。”
王士元蹲下来,摸了摸他的头。“你好好读书,好好练武。等你长大了,就能帮爹爹了。”
和璜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王士元站起身来,看着三个儿子。和璋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燃烧——那是十六岁少年被点燃的使命感。和瑾的眼睛里有一种兴奋——他本来就喜欢刺激。和璜的眼睛里有茫然,但更多的是信任——他信任父亲,父亲说什么,他就信什么。
“从今天起,你们要记住三件事。”王士元伸出三根手指,“第一,你们是大明的子孙,太祖高皇帝的血脉。无论走到哪里,无论遇到什么事,都不能忘了这个身份。第二,你们的责任是光复大明江山,驱逐鞑虏,恢复汉家衣冠。这件事很难,要流血,要死人。但你们不能退缩,因为你们没有退路。第三——”
他看着三个儿子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:“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,你们不能背叛自己的血脉,不能背叛自己的祖宗。谁要是做了满清的奴才,我死也不会瞑目。”
和璋第一个跪下来,额头磕在地上。“爹爹,儿子记住了。”
和瑾也跪下来,磕头。“儿子记住了。”
和璜跟着哥哥们跪下,磕了一个头,奶声奶气地说:“儿子记住了。”
王士元把他们一个一个扶起来,抱了抱他们。和璋的肩膀在发抖,和瑾的眼眶红了,和璜抱着父亲的脖子,不肯松手。
窗外,天亮了。
胡氏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粥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,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。她没有进来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王士元和孩子们,眼眶红红的。
“吃饭了。”她说,声音有些哑。
王士元走过去,接过粥碗,喝了一口。粥是小米粥,熬得很稠,甜丝丝的。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过这样的粥了。
他转过身,对三个儿子说:“去吃饭。吃完饭,和璋跟我去军营。和瑾、和璜,你们在家读书。”
和瑾咧嘴笑了。“爹爹,我自己都还没读完呢。”
“那就一边读一边教。”王士元也笑了,笑容很短,像一道闪电,一闪就没了。
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喝粥。阳光从门口照进来,照在胡氏的头发上,照在和璋的额头上,照在和璜的碗沿上。王士元看着这一幕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温暖,温暖太轻了。是一种沉重,一种他知道自己扛着的不只是自己的命,还有这些人的命。
他放下碗,站起身来。“我走了。”
胡氏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和璋跟着父亲走出了县衙。街上已经有百姓在走动了,挑水的,劈柴的,赶着驴车卖菜的。他们看见王士元,有人低头行礼,有人喊一声“先生”,有人远远地站着看。
王士元一一回应,脚步没有停。
和璋走在父亲身后,看着父亲的背影。他发现父亲的头发白了很多,去年在无锡的时候还没有这么多白头发。他的腰板还是很直,但走路的步子比以前重了,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很深的泥里。
和璋不说话了。他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。